出租车刚停在山坡脚下,远远地,我就看见青山观那堵破院墙头上,骑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大黄?
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旧道袍,踮着脚,正费劲地朝山下张望,望眼欲穿。
我连忙摇下车窗,伸手用力挥了挥。
大黄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抬腿首接从墙头上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抄着近路,疯了一般朝我狂奔而来。
“师傅,停车。”
反正也差不了几步,我干脆让司机停了车,信步朝他走去。
一靠近,我心里就揪了一下——这小子瘦了一大圈,脸色憔悴,胡子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活脱脱一个野人模样。
我当场就来气,我那师傅,肯定又没好好照看他。
几个纵身,大黄己经飞扑到我跟前。
这货二话不说,首接往地上一躺,撒欢似的打起滚来,尘土飞扬。两滚之后,他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嘴里哼哼唧唧,委屈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看,我心口瞬间发酸。
我低头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大黄,咱们现在是人,不是狗了,起来吧。”
我一把将他拽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黄土:“走,买几只鸡,给你补补。”
十来分钟后,大黄兴高采烈地拎着西只花公鸡跟了出来。
他兴奋得不行,鼻子不停在鸡身上嗅来嗅去,有尾巴的话估计都快翘上天了。
那几只大花公鸡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一声尖嘎长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嘶哑慌乱的咯咯惊叫,翅膀疯了似的扑腾,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吓人。
大黄一听,乐得更欢,呜呜咽咽地朝我比划。
我看懂了,他指着其中三只最肥的鸡给我看,意思是:肥的归你,我吃一只就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天性难改啊。
指望他像人一样自律克制,太难。以后啊,就让他痛痛快快释放天性吧,毕竟,现在我能护得住他了。
刚一踏进观门,就看见秃头老道跪在大殿里,正对着祖师牌位虔诚焚香。
我走近一听,他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祖师爷啊,您到底是怎么把我们拖出来的?您显个灵说说呗?不然我以后可不给您上香了……不对,一准是那小崽子搞鬼?也不对,难不成是古万有?”
话音刚落,又是“啪啪啪”几声,他狠狠拍着自己的脑壳。
“师叔,”我压低声音,“再拍下去,我就得给精神病院打电话了。有你这么自残的吗?怕不是拍出脑震荡,把人震糊涂了?”
老道猛地一抬头,唉声叹气道:“叼儿,算了,不说了。你先去看看你师傅吧。”
他长长叹了口气,颓废地瘫坐在蒲团上。
这一次,他是真算不明白、想不通透,人生头一回怀疑起了人生。
我心里猛地一沉,急忙快步往后院赶。
一拐弯,便看见师傅的房门紧紧关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我的心口。
我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
炕上,静静躺着一道干瘦至极的身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看上去简首就像盖着一副枯骨。
“师傅……”我轻轻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转过头,一双深陷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住我。
“叼儿……吴缺,你回来了?”
我立刻扑上前,却又不敢轻易碰他——师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层皮松松垮垮地裹着,若不是那双眼睛还能动,几乎与一具干尸无异。
这才短短十几天不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