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在小区外不停响着。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院门外——那个卷发女人早就没了踪影，倒是围拢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扒着斑驳的院墙往里瞧，被我狠狠剜了一眼后，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屋里女孩尖利的叫骂声终于歇了，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出来。小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灰渍，嘴角却倔强地扬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这丫头，此刻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戾气，分明是积了太久的怨怼，像淬了冰的刀子，亮得吓人。

可瞧见我的瞬间，她脸上的狠厉倏地褪去，立刻换上一副又谄媚又可怜巴巴的模样，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对此，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说到底，这些破事，本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院子里的打斗也停了。我爸瘫坐在菜园子的烂泥里，新翻的泥土混着草屑沾了他一身，额角破了道狰狞的口子，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却浑不在意，还在冲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啐唾沫，浑浊的眼睛里燃着怒火：“小白脸，老子忍你很久了！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好欺负？有本事再来打？看老子不揍死你！”

我爸那副老骨头，方才挨了好几记重拳，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此刻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重重跌坐回去，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隼，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这就是我爸，一辈子窝囊惯了，在人前低眉顺眼，可真到了护犊子的时候，倒还算有几分血性，豁得出去。

我迈步走过去，伸手想扶他。

他却一把推开我的手，粗重地喘着粗气，喉咙里挤出一声骂：“你个兔崽子，刚才就站在那儿看戏？”

嘴上骂得凶，眼神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飞快扫了眼地上躺着、比他伤得更重的男人，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不愿多看一眼。

“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我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想给他擦额角的血。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不耐烦地拍开。

“您这老胳膊老腿的，逞什么能？”我不悦道。

“老子不逞能，你今天就得让那疯婆娘拿着刀砍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老子憋屈成啥样？他们一家子都是疯子！”我爸梗着脖子吼，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你……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

我摇了摇头，余光瞥见地上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一把泥土，指节都泛了白。

我心头火起，抬脚就踹在了他的膝盖弯上。他疼得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却再也不敢吭声，只敢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爸。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惹麻烦，可麻烦要是真的找上门，也绝没有缩着脖子挨打的道理。该还手时绝不手软，该报警时绝不犹豫，分寸二字，我心里拎得门儿清。

所谓的亲妹子忽然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棍，走到男人身边。

她狠狠将木棍砸在男人身上，冷哼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活该！敢欺负我哥，我看你是打挨少了！”

她蹲下身，死死盯着男人的脸，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可终究，她还是没再动手，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嘶吼，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喊出来：“爸，亲爸！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就不稀罕我？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我每次被我妈打得半死的时候，你就只会丢给我几块钱，把我打发走！你的心为什么这么黑这么狠？”

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忽然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灰渍往下淌：“哥，你知道吗？他今天来找你，根本不是什么想认回你！他是快没有儿子了！他家那个所谓的弟弟，得了慢性白血病，快要死了！他来找你，是管你要钱，更想要你……捐……！”

“死丫头！你给我闭嘴！”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吼，挣扎着抬起手，将手里攥着的泥土狠狠朝女孩脸上扬去。

我瞳孔骤缩，想也没想，扬手就狠狠拍了过去。

掌心带起的劲风，竟将那捧泥土原封不动地拍了回去，尽数扬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女孩反应极快，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堪堪躲过一劫。

警笛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炸开。

我转身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己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遮天蔽日，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沉闷。

我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一天，鸡飞狗跳，吵吵嚷嚷，倒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有些人，有些事，忍是忍不过去的，躲也躲不掉。

该了断的，总得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