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糊糊的,沉重的黑暗一下子逼迫了过来。
祝老三慌忙摸索着把刘桂香拉起来,飞快地回到了家。
关上门,刘桂香眼红红的,说:“我刚才听到她在哭,她在喊我……”
“别胡说,”祝老三压低声音说道,“她已经死了,你不应该再记住她了,要忘记她,彻底地忘记。”
刘桂香的身子在颤抖,“我忘不了的。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体会不到的,你不会知道的。”
祝老三说:“不是我们狠心,我们不也是没办法么——也许她在那边会过得更好。”
刘桂香没有再说话,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呜呜咽咽地哭了。
三
祝老三和刘桂香离开后山之后,两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小手电筒的光穿过雨雾,打在泥泞的地面上,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闪着狡黠的光芒的眼睛。
两个人在后山摸索着找到祝老三刚才挖坑的位置,然后飞快地将松软的土块刨开,很快就看到了一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
一个人将毯子抱了起来,另一个人将土胡乱地扫平,然后两个人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是苏致远和祝木林,两人曾是同学,苏致远是某家医学院专门寻找尸体的人,在中国,由于自愿捐献遗体供医学使用的人很少,所以尸体总是很缺,他在城市里主要寻找成人尸体,因为经常会有横死的人没有人认领,这时他就会打通点关系把尸体弄到手,而在农村他主要是寻找小孩尸体,因为重男轻女思想和生病不愿意看医生或是看不起医生等现象的存在,利用在农村同学的消息,他总是可以顺利地完成任务。当然,事成之后,他总会给提供消息的同学一笔报酬,以便于长期合作。
苏致远在回来的路上把小手电筒摁掉了,两个人在黑糊糊的路上跌跌撞撞的走着,祝木林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心里格外紧张,即使在黑暗中他也不停的回顾着左右和身后,不时地朝着虚空的黑暗中试探着劈打几下。在一个拐弯的地方,他感觉有一个影子突然朝他冲了过来,他吓得低声吼叫起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抱着毯子的苏致远撞倒在地。
苏致远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祝木林揉揉眼睛,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答:“没什么,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朝我冲过来,我躲闪了一下——可能是我眼花了。”
“你别紧张,这没什么大不了,我都干了十几回了,放心吧。”苏致远一边说一边只好把手电筒打开,找到了掉在一旁的毯子,抱了起来,然后又把手电筒摁灭了。
祝木林突然问了一句:“毯子是不是轻些了?”
苏致远掂了掂说道:“没感觉,差不多。”
祝木林“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你是想说这孩子的魂掉了就会轻些是吧?”苏致远知道这一带的迷信说法,人在死后会变得很轻,那是因为魂从身体里钻出来了,不过他不会相信的,因为这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祝木林没有回答,他迈着僵硬的步子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走着,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四
两人回到村中,苏致远把包裹放在车的后座上,然后上了车,他必须连夜赶回城,否则白天走的话就可能会被发现。
临走前他塞给祝木林一笔钱,祝木林开始坚持不肯要,但苏致远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之后,他也没有再掏出来。
祝木林的目光像是不安的跳跃着的鬼火,他说:“车开慢点,路上小心点。”然后又加了一句,“把车灯全打开。”
苏致远点点头,谢过老同学的关心就往回赶,在路上他一直在琢磨着祝木林最后那句话,“把车灯全打开”,祝木林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不会开车,他说这话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呢?
苏致远借着车内的灯光看了后座的那个包裹一眼,却猛地发现那个包裹不见了。
苏致远的心咯噔了一下,也许是由于路面颠簸,包裹掉到座位下去了。
他连忙把车停下来,扭头寻找,果然在座位下面找到了那个包裹。
包裹已经有点散开了,露住了婴儿的身体,光着的,连衣服都没有穿。苏致远把包裹紧了紧,又把它丢在后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