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奖提名作品 全损
未接受教育的人,老人,穷人——他们可以按不足一年的工资索赔。得益于自己的博士学位,我的全保险扩展至终生总收入,外加专利的乘数。我的保单应该足以涵盖一切。我以为自己很安全。
研究附加条款附带一笔年金。为了儿子们,我签下了它。我薪水丰厚,不过离婚之后手头还是很紧。附加条款写明,如果我死了或者全损,联合神经协会可以从我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任何生物组织,而戴尔和扎克瑞将得到这笔年金。
当然了,所谓“组织”,就是大脑。
还是很黑,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吗?那场车祸在我脑海中反复上演,轮胎发出的刺耳声,紧接着是令人胃**的剧烈晃动。我真希望能有点儿别的什么,什么都行,分散我的注意力。
轻微的哐啷,然后一阵振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感,轻微到我怀疑是幻觉。
一如既往的黑暗,振动又来了。我认出它的节奏,是实验室里的暖通空调系统时不时地循环运行。肯定是联合神经协会。
这感觉让我困惑不已。我们通常会忽略触觉,因为一个孤立的大脑没有皮肤,也没有传递触觉的神经。那么,我又是怎么感觉到振动的呢?
我细细思索这种感觉。我感受到了振动,却没怎么听到它。好像花了一辈子时间,我才建立起这其中的联系——是血管组织。大脑本身没有神经,但遍布用以供血的血管组织,再说,我们保留了视觉和听觉神经群,以备日后激活。有趣。
有一阵更强烈更明显的振动,我猜是从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传来的。它一停一动,微微颠簸。脚步声?震感越来越强烈,好像越靠越近了。一瞬间,我认出了这脚步声。这是我的研究合作伙伴,兰迪。
我的天,我竟然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兰迪!兰迪,是我啊!把我从这儿弄出去!不过他不能这样做。再也不能了。
兰迪·莫雷诺,人工智能与神经接口学博士。我则是神经科学与分布式认知博士。我们的研究焦点是生物技术,将电子设备与神经通路结合起来。我负责生物,他负责技术。我猜他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正在研究一种生物网络,一种由不超过三个分子宽的活电导管组成的微型网络。要是能确保这种生物网络的稳定性,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比如调节神经递质,终结抑郁症,治愈阿尔茨海默病。之前我们几近成功,而这份“能做”清单似乎数不胜数。
兰迪把东西碰来碰去,我有种晃动的感觉。他在动我。一阵阵劳神的推搡,中间穿插着漫长到令人抓狂的虚无。接着,我的全部意识被比一千个太阳还剧烈的刺激炸开。我感觉自己在尖叫,我张大虚幻的嘴巴,虚幻的双手捂住虚幻的耳朵。然后这刺激就生效了。声音——喧闹、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的老天!我能听见了!
我适应了一下失而复得的听力。实验室里很安静,不过在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中待了那么久,哪怕最细微的声音,听起来也清晰得要命。交流电的声音,机器发出的轻柔嗡鸣,兰迪的实验室座椅发出的吱嘎声,还有他移动时衣服的沙沙声。
成功了!我不敢相信真的成功了!我是说,我们知道听觉模块可以在黑猩猩与胎儿组织上起作用,但这是首例针对成年人大脑的实验。一股骄傲和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要是我还真真切切地活着,兰迪和我肯定会击掌相拥。
我听到轻敲钥匙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柴迪科舞曲。老天爷啊,兰迪,你还能放得更大声吗?
兰迪就喜欢这种又吵又快的音乐。柴迪科舞曲是他的最爱之一。老牌速度金属 也是。要是让刮板秋葵乐队或者摩托头乐队 的声音盖过了帕赫贝尔的《卡农》,我肯定没法思考了,所以我们约定在一起工作时使用感应式发射器。声音研究的部分灵感来源于此。
这一天结束时,我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了。我分明身处一个黑色安息日 和巴克科特·柴迪科包围下的扭曲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