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渊从不饮酒,原先本是杜衡为贺玄渊倒茶的,然而如今温怜坐在了这里,杜衡却不方便动了。
杜衡瞥见空空的茶杯,轻声叫了叫温怜。
温怜本低着头瑟缩着身体,一心想将自己藏起来,忽地听见一旁杜衡焦急的声音,擡头一看,见贺玄渊正自己为自己斟茶。
她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接,却被贺玄渊擡手挡了回去。
“不用。”他漠然道。
温怜手指僵住了,指尖微曲,再慢慢缩回藏到袖子里。脑袋越发地垂下,掩盖自己失落的神情。
见二人的相处,程丞相心下了然。
他从不相信贺玄渊会喜欢温怜,若是喜欢,那前几日为何贺玄渊如此坚持要送温怜去和亲呢?他此举本是浅浅一试,没想到一下子便探清了真相。
贺玄渊端着茶杯起身回礼:“程大人多礼了,孤乃大周太子,守护每一寸国土,保护每一个百姓,是孤之责。”
趁贺玄渊饮茶,程丞相眼神偏过一寸,在温怜面上停留一瞬,接着道:“有件事情老臣和各位同僚一直未能放下心,事关江山社稷,还请太子殿下告知一二。”
贺玄渊动作一顿,右跨一步挡住了他看向温怜的视线,凤眼微微眯起:“哦,何事?”
如此像护崽子一样护着温怜,程丞相内心顿时疑问四起,他看清了周帝眼里的狂热,却探不到贺玄渊的心。
他沉吟片刻,接着道:“前几日朝堂之辩,太子殿下力排众议,主张让温小姐去漠北联姻,老臣和一众同僚赞同太子殿下的提议。”
“这几日,老臣联系京里上上下下的官员,共同签具了这份同意书。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一台九寺五监,共千余人,其中绝大部分都赞同太子殿下的主张。”
说着,他微微侧头,本想看看温怜的神色,却不想被贺玄渊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拍了拍掌,身后的仆从立刻擡着一大卷册子上前,一头一尾,缓缓打开。然而正当展开之时,那册子忽然被一人一脚踢飞,一旁的仆从一时不察,直接倒在地上,慌张地下跪认错。
“我看不对吧?”一男子身着铠甲、脚踩册子,眉眼深邃而凌厉,语气满是不屑和倨傲,“程大人,你这手书怎么能独独漏了谢某人呢?”
“怎么,难道你是看不起我谢某人不成?”
如此嚣张的语气和肆意的行为,让只能在这种场合安静如鸡的沈粲等人大吃一惊,众人没见过这人,纷纷悄声问道:“沈兄,此人是何人?竟敢如此顶撞程丞相,而且还是在圣上面前!”
沈粲无不头痛地回道:“这人你们也认识。”
众人惊讶:怎么就认识了?他们平日里见程丞相都见得少,更何况是这样的人?
沈粲也不卖关子了,“这人正是你们刚刚讨论的那人,谢御史的幺子,谢蔚尘。”
他抿了抿唇,看着他心生向往,“听说一方城之役,镇国公危难之间派谢蔚尘一人出城搬救兵,然而待他带领救兵到时,镇国公早已以身卫城了。”
“自那之后,他便自请去了岭南,一呆就是近十年。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便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了。”
都说文人相轻,读书人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攀比。然而若是有些人的成就高出太多,那攀比便只会自取其辱。余下的,便只有敬仰与仰望。
谢蔚尘于他们,便是如此。
宴会中心,程丞相看着被踢飞的手书,脸色先是僵了一下,待看清了来人,却只觉脑袋一痛。
这个人,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他将镇国公一家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是有他在,还怎么让温怜去和亲!
“谢将军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派人通知一声呢?”程丞相尬笑着寒暄,身为文官之首,若是与武将搞不好关系,那他也不用干下去了。
毕竟,如今的大周,已经是一将难求了。
谢蔚尘斜眼看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话,先是在宴上巡视一圈,也不知在找什么,而后将目光朝上,拱手道:“臣谢蔚尘参见陛下。”
周帝方才被气得发黑的脸,此刻终于恢复了几丝红润。他走下台阶,亲自扶着谢蔚尘的手,一脸的欣慰:“几年不见,果真是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