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租车总是怎么等也不来,埃拉都忘了她曾经叫过出租。他的临时公寓太远,转头回到酒店前台更方便。她任由他以他的名字开房,用他的卡付款。“用的是从丹纳罗跑马场赢来的钱。”当他将她压在电梯内壁上,抵着电梯按钮,让电梯停在错误的楼层时,两人都笑了。当值的夜班服务员是从叙利亚来的,是最后一波难民潮过后留下来的人。那人不知道她是谁,不会到处乱说的。
当奥古斯特胡**索,弄掉了房卡,埃拉心想:不管怎样,就一晚,没事的。
阳光直射在她脸上。此时是凌晨四点一刻。奥古斯特趴在她身边,舒展双臂,如同某种耶稣像。
她悄悄地穿好衣服,悄悄地踮着脚走出去。那个夜班服务员已经不见踪影。克拉姆福什正在沉睡,不过于奥默又或者是班加罗尔的出租车调度中心居然还在营业。
二十分钟后,她坐上一辆开往兰德的出租车。当她想到回家后可能面对的景象,一股惊恐在她心中不断膨胀。
像往常一样,那栋黄色的房子依然立在那里。门没有开,母亲没有四处晃**,或落入河中。没有烟雾飘在空中,也没有人因摔倒在地而胯骨骨折。
埃拉设法请到了白日护工。护工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长,不过会定期过来。护工会加热食物,检查她母亲的身体,喂她吃药,甚至会一周为她沐浴两次。如果埃拉离家的时间较长,她会打电话给邻居,又或是打给她母亲硕果仅存的某位朋友。只是后者的数量越来越少,她们或是因工作而搬走了,或是被“祖母迁徙大潮”给卷走了——她们的孩子在大城市安家落户,而她们为了离孙子辈更近,也跟着迁徙到那里。
她发现母亲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克里斯汀和衣睡着了,阅读台灯还亮着,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书掉落在地板上——那是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书页污渍斑斑,书脊的胶水已经开裂。几行字映入埃拉眼帘:
他告诉我等一会儿。他和我说,说他在我们渡河时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我在拥有第一个情人之后就会是这样的,知道我所爱的是爱本身……
当她合上书时,一枚书签落下来。埃拉把书签塞回去,不过位置错了。发现自己的母亲阅读情色文字,让她感觉到一种孩子气的羞耻。
或许是因为情人在她的肉体上留下的痕迹如此新鲜,任何一个鉴识科的技术人员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突然想到自己对母亲在过去十九年里的爱情生活一无所知,十九年前的情况她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勉强达成一致,离了婚,而她父亲在离婚不到一年后再婚,这让她怀疑他们离婚都是她父亲造成的。可如果事实正好相反呢?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读读这本书。这样就有话题可谈了——或许每天早上都有话题可谈,因为克里斯汀似乎忘记了自己所读的内容。埃拉不清楚母亲是否还能从语言和故事情节中获得相同的乐趣,又或是她之所以还要躺在**读书只是习惯使然。
她走到浴室洗澡。她的躯体仿佛又存在又虚无,某些地方还有刺痛感。她刷牙刷了三遍,然而那气味却不愿消退。
那是醉酒的气味,他的气味,一切的气味。
她赶到时会议已经开始,有点晚了。埃拉颇为谨慎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和同事打招呼时屏住了呼吸。
她还是没搞清楚究竟有谁参与了这起案件的调查工作。过去他们的探案团队更为稳固,而现如今人们时而加入时而退出,这取决于需要,以及将他们从别处调来的是什么人。所有一切都是灵活变动的。从某种意义上看,这和更大范围内的社会变化不乏相似之处:“团队”一词只是一个流动不定的概念,信息在不断变化的庞大的人群中传播,知识量不断扩大,然而其中的联系却越来越难以把握。埃拉不知道明天这些人中哪一个还在,哪一个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