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莹玉十几年前便为起义之事久历奔波,对这江南西路的地形颇为了解,一路上指点山川,说起十数年来各处义军与元兵交战之事,如数家珍。萧峰前世做南院大王时,便知领兵打仗与率领江湖豪杰之事相距甚远,此时听彭莹玉说着起义旧事,更觉得此等改朝换代的大事,绝非一个教派、、一群江湖豪杰所能统领。于是一面听着,一面和彭莹玉打听明教麾下的起义将领,心中暗暗盘算。每日入夜投店之后,萧峰便按《九阴真经》总纲所载打坐运功,于经脉运行、内力收发之细微处又多了几分体认。只是他眼下的修为已近神仙,想要更进一步绝非十年八载之功。
好在萧峰于武学之道向来任其自然,不至于心有执着,遁入邪道。
然而十几日下来,萧峰内外功夫并无进境,饮食之量却与日俱增,一日投宿客店,萧峰一气吃了五斤熟牛肉、两只肥鸡、半锅米饭、两盘小菜,另加五斤白酒,却只觉得有七八分饱,不禁心中念道:“前世自己身长九尺,魁梧雄壮,每餐也不过三斤肉、两碗饭,如今这副身子虽然也算高大,却比从前矮了一头、窄了一圈,胃口竟大了一倍有余,过去一年虽然胃口宽大,却也不至于这般能吃,莫非……”
“莫非和练那九阴真经有关?”
彭莹玉将萧峰食量看在眼里,虽然啧啧称奇,也只道教主年轻神旺,功深力厚,吃得多便气力足,是理所应当的事,反而心中欢喜,觉得这位年轻教主果然是明尊降世,寻常人谁能有这般肚肠。周芷若跟在萧峰身边已然日久,忽见萧峰食量大涨,颇为惊讶,但见萧峰每日生龙活虎,满面红光,只当是这情郎愈发英武豪迈,心中愈发喜欢。
这一日午后,三人已到汉阳府外二十里,距离武当山只有五六日路程。
汉阳府地处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处,南北舟楫往来如织,西通巴蜀,东达吴越,北接中原,南连湘赣,自古就有“九省通衢”之称。三人见时间尚早,便在城外官道旁寻了一处酒家歇脚。那酒家恰好坐落在江堤高处,竹棚茅檐,几株垂柳斜斜拂着栏杆,栏外便是浩荡东去的大江,江风送来水腥与芦苇的清气。店家是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妇,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见三人气度不凡,忙擦桌摆凳,殷勤相问。彭莹玉先要了一坛黄酒、三个小菜、一盆白面馒头,正是江湖人常见的菜码,谁知那掌柜的刚才转身离去,彭莹玉又加了五斤酱牛肉、两只炖鸡、一尾江鱼,那掌柜的见三人点了七八人的分量,生怕是来吃白食的,但见萧峰人高马大,彭莹玉身宽手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生为难。
直到萧峰拿出一锭小银,那掌柜的菜欢欢喜喜传菜去了。
菜齐了,开吃了,正有七八个叫花子踱步而来,领头的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瘦长,脸上带着三分油滑七分戾气,腰间束着一条麻绳,绳上挂着六个麻布口袋,竟是丐帮六袋弟子。其余几人三四袋不等,一个个衣虽褴褛却目光乱转,全然不似寻常乞丐,倒像是一帮游手好闲的地痞,看那来时的方向,也是往汉阳府去的。这七八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嚷嚷着掌柜的上好酒好菜,你一言我一语,闹得是鸡飞狗跳。正喧哗间,那六袋弟子正瞧见萧峰三人桌上堆得小山似的酒肉,立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珠一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踱到萧峰桌前,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道:“三位朋友这么多酒肉想来也吃不完,江湖救急,分一些给兄弟们垫垫肚子,这份人情我丐帮记下了。”
嘴里说着,那六袋弟子右手便朝那肥鸡伸去,五指如钩,竟暗带了几分擒拿的手法。
也不管萧峰等人答应不答应。
彭莹玉呵呵一笑,左手在桌下悄然探出,食中二指如蜻蜓点水,在那六袋弟子的腕脉上轻轻一搭一引。这一招“拨云见日”本是白莲宗门下的小巧功夫,到了他手里使出来,轻灵圆转,不带半丝风声。那六袋弟子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外荡开,身子也跟着转了半圈,险些撞在旁边的桌腿上。他脚下踉跄一步才站稳,脸上油滑之色顿时敛去,赶忙赔笑道:“既然这位大师舍不得,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着便转身作势要走。就在那身子转过一半时,这六袋弟子忽然回过头来,嘴角一扯:
“tui!”
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吐在那肥鸡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