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宜”二字方才出口，金花婆婆身子向后轻轻一飘，似缓慢，实则快极，话音未落时她已在两丈之外，话说完时正好落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地射向萧峰，双掌齐出，砸向前胸。这一推势若奔雷，掌风激荡，可就在双掌即将触及萧峰衣襟的刹那，金花婆婆忽然变招，双掌向下一滑，整个人借力腾起，离地两尺有余，微微高过萧峰，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来。

二人四目相对。

金花婆婆目光深邃无比，仿佛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两道幽深的漩涡，要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这一招，乃是金花婆婆压箱底的功夫。

她本是波斯总教在不知多少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波斯圣女，过了不知多少考验、经了多少仪程、合了多少缘法，前后九次使秘术在明尊神像面前通灵感应，才最终确定了身份。波斯总教的传承与中土武林大不相同，自有许多非圣女不可学的秘术。这迷魂大法，便是她当年感应明尊时学来的本事——能以目光直视对方神魂，撬取其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让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意识，形同木偶。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便有性命之危。这一瞬间的失神，便足以决定生死。金花婆婆自入中原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要她拿出这压箱底功夫的对手，今日算是破例。她与萧峰四目相对的同时，双掌齐齐向下拍出，只等萧峰失神不能运功时将其重伤。

可就在她目光与萧峰交织的刹那，竟然异变陡生。

金花婆婆只觉一道精光从萧峰眼中摄入自己的脑海，她眼前忽然一花，再看时竟有千军万马，旌旗飘飘。她的双手各持一截断箭，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胸口。倒地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军队旗上只写着一个大字——辽。

金花婆婆的迷魂大法所撬取的，正是萧峰在雁门关外自尽之景，只因彼时萧峰心中所想的既非辽国，也非宋国，而是这乱世中无处可逃的黎民百姓。那股情绪太过强烈，太过深沉，远非金花婆婆尚不完全的迷魂大法所能承载。虽然撬取成功却反被那股情绪反噬，脑中轰然一震，迷魂大法登时破去。且说萧峰被金花婆婆的目光笼罩，心神也微微恍惚了一瞬，又再回到了雁门关外又见到了大辽的千军万马，但时过境迁，重温旧事，他心中只有平和。

待萧峰回过神来，金花婆婆已倒在三丈之外，口中呕血，咳嗽不止。

原来是萧峰失神之时，原本内收的九阳神功正常运转，将金花婆婆的掌力反弹，九阳神功遇强则强，方才一掌金花婆婆用了毕生之力，这一下反弹力道更甚，饶是她内力深厚不在灭绝师太之下，也万万承受不住。

眼见金花婆婆倒下，小昭飞奔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去扶金花婆婆的身子。见金花婆婆面色灰败，嘴角溢血，小昭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哗哗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蛛儿紧随其后，来到恩师身边，她毕竟年岁大些，行走江湖的日子久些，立即伸手探了探金花婆婆的脉搏，眉头紧皱，随即连点金花婆婆几处大穴，随即运起一阳指的内功，将真气缓缓渡入金花婆婆体内，推宫过血，没有丝毫保留。

金花婆婆此时神志不清，恍惚间听到小昭哭声凄切，又感受到蛛儿的内力源源不绝地渡入自己体内，虽然那股内力尚浅，于她的伤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却到底让她心中多了几分慰藉。一股困意袭来，金花婆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轻，便要睡去。

就在此时，一股暖融融的内力忽然涌入体内。

那股内力浑厚无比，排山倒海，如大江大河般奔涌而来，却又温和醇正，没有半分霸道之意，不过转瞬之间便将她周身大穴尽数冲开，因内伤而堵塞的经脉立即畅通无阻，胸中一口浊气涌上，连呕三口黑血，内伤竟已好了大半。再睁眼时，萧峰正蹲在她身后，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上后心，那九阳真气醇正温和，不霸道，不张扬，却浑厚得如同一座泰山，稳稳地抵在她的身后，以无穷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