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活了两世,也只在当年南下寻慕容复时,坐过几次摆渡的蓬船。
似这般在船舱内过夜还是头一遭。
船只方才起程时,他便感到脚下地板极有规律地轻轻晃动,虽然不影响正常走动,但若是与高人交手时蹬地不慎,在船身向下晃动时正好脚下发力。
虽仍能借力,却远不及在陆地上那般根基坚实。
船身一动便本能地想到与人交手时的关键变数,这正是萧峰与武学一道的天赋所在。
静心感受船身晃动的节律时,萧峰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凌波微步“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的步法精义,这才发觉脚下的节律:
正合“凌波”之相。
脚踩八卦在仓内连迈数步,果然相得益彰!
武功到了萧峰这等境界,只凭每日苦练精进已然是难上加难,只有从万事万物之中汲取智慧,才有可能所有领悟,才能有所寸进。
萧峰脚踏方位在这船舱之中连走数圈,忽然对轻功身法虚实变化之妙有所领悟,不由得大笑三声,提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喝了干净。
周芷若与赵敏望着那一张软床、一叠丝被,正暗自羞怯之时,忽然听到身后大笑之声,看去时。萧峰已经在桌前兀自饮酒。
二女对视一眼,以为是萧峰看见那张大床后欢喜而笑,皆是又羞又气。
若是赵敏和周芷若正在清醒之时,决计不会把萧峰当成这等食色狂放之人,只是她二人先入为主,自然而然便有这般设想。
加上此时天色昏暗,这船上只有吊顶的一根蜡烛照明,再过半个时辰,这屋内便与深夜无异。
哪能不叫两个有情女子思绪飘飞。
萧峰两碗酒下肚,见赵敏和周芷若站在床边不动,说道:“敏敏,芷若,趁着天色未晚快吃些东西,今晚我来守夜,你俩好好休息。”
听得情郎这般说辞,二女方才醒悟是自己想得多了,脸上旧红未褪新红又起,还好屋内昏暗才看不明显。
二人坐在桌前打开食盒,将一层层的菜码铺在桌上。
冷切酱牛肉、荷叶桶子鸡、酱炖鱼、盐水虾、芝麻烧饼、鹅油酥卷、一大盘米饭,还有一碟六必居的八宝酱菜和本地的秋梨,加上那一坛沧州梨花春。
有鱼有肉有酒,一看就是那王知事等一干官员自己的晚饭。
赵敏和周芷若本来吃得就不多,这一路纵马颠簸,此时船上又晃晃悠悠,胃口实在不佳,只各自吃了几块牛肉,拆了几只河虾。
便捧着个秋梨,看萧峰自己大快朵颐。
周芷若还从未有机会这般近的凝望萧峰,见这情郎在自己和赵敏面前没有丝毫做作,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连那一大盘米饭都吃得利落。
心中笑道:
“这人明明生得俊美,怎么吃起东西来似个燕赵的大汉一般。”
“他吃这一顿,我两天都吃不完。”
“真难看死了~”
心里这般想着,周芷若却放下那咬了两小口的秋梨,为萧峰剥起了虾肉,看那温柔巧顺的模样,真似个贤妻一般。
赵敏双手托腮,看着萧峰吃得津津有味,笑嘻嘻道:“人家都说内力高深酒量好,我看是那些人功夫没到家!”
萧峰奇道:“哦?怎么没到家。”
“嘻!要是那些人功夫到家了,肯定还要说内力更高深的人饭量也大~~”萧峰听赵敏如此一说不由得哈哈大笑,只觉得这桌酒菜又香了几分。
运河上白日喧嚣,只有入夜后才有几分清净。
那八个划桨的军士动作有力却甚是缓慢,虽然速度大打折扣,船身却极是平稳。大家心里都清楚,马车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却偏要坐一夜的船,就是把这儿当客栈了。
四十里水路,小半天的时间怎么都到了,要是船身晃晃悠悠扰了贵客的雅兴,那才是闯了大祸。
夜渐深,水渐远。
船桨轻轻拍打着河面,哗哗的流水声最是催人入眠。
赵敏和周芷若虽有功夫在身,在这一路奔波加上船身荡漾,困意比往日来得早了许多,加上那张软床确实极为舒适。
二人和衣躺下,不过片刻便睡着了。
萧峰出了船舱,轻轻一跃立在舱顶,夜风吹得他一身青袍飘飘如仙,好似与往来清风融为一体,只见萧峰一吐一纳,盘膝而坐,缓缓闭了双眼。
明明就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此处无人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