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气混着夜渔归来的鱼腥,钻入每条石板缝里,每走一步,都似有远方的海风从身下袭来。舶来市的喧嚣还未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渔贩在卸货,木桶碰撞声在雾中显得沉闷。
萧峰三人避了耳目,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走来时,庆元商行的船队已在泊位上整装待发。
主船“海龙号”的轮廓在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三根主桅朦胧间刺向天幕吗,极有威慑之感。左右两艘货船“海鲸号”“海鳌号”吃水更深,甲板上货堆如山,苦力们正用油布苫盖最后一批货箱。
三船之间搭着跳板,水手们吆喝着传递缆绳、检查帆索,一派忙碌。
王亦封立在“海龙号”舷梯旁,月白直裰外罩了件玄色油绸披风,鬓发被雾气微微打湿。他远远望见三人身影,便快步迎上,拱手笑道:“三位大侠。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中午最后一批货到便可起程。”
似这等外出经商之人,极是在意结交些投缘的江湖好汉。
只因这经商路上是非极多,若是全靠镖师护卫以武力开道,这一趟走下来不但不赚钱,怕是还要赔上不少。若是再记上几条人命,这条路便就此绝了。
如果能认识几个名声在外的高人,许多时候只要报上姓名,予些小利,双方都有台阶,便能畅通无阻。
而恰好这些商人,识人的本领都很是了得。
昨日周芷若面对钱广进已然自报家门,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子弟,师从武林宗师灭绝师太,峨眉派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毕竟是名门大派,即使名号在这东南海域不太管用:
开一条去巴蜀的马队也不是不行。
王亦封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萧峰背负个寻常的厚布包裹,赵敏拎着个精美的皮质行囊,周芷若则穿着个宽松的斗篷,虽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但海风轻抚之下那腰肢的曲线婀娜:
想来也是轻装简从。
王亦封心中暗道:“这周女侠和这位萧大侠倒是有些江湖人的模样,但这位赵女侠看着实在有些不同,她这衣料行囊皆是价值不菲,难道我昨日看走了眼,她才是三人中的话事之人?”
赵敏还是头一次坐船出海,似个好奇的小姑娘一般左瞧右瞧,一番打量之下,开口说道:“王掌柜,这海龙号,载重怕是一千料不止吧,此时吃水如此之深——”
“真的还有合适的房间?”
赵敏此话一出,让王亦封颇为惊讶,立即恭敬道:“女侠果然见多识广,这海龙号是家父当年重金仿照官家‘遮洋船’式样所造,足有一千二百料,三桅三帆,在咱们民间船里也算顶大的了。”
“另外两艘船稍小一些,也有一千料左右。”
这“料”,乃是宋明时期用于表示船舶容量的单位,一料约等于一石,概五十九公斤,后来郑和下西洋时,彰显明朝鼎盛国力的船队中主力的宝船,约有两千料左右。
王亦封继续道:“北方即将入冬,这一趟载货极满,除了在下一人独住,船队管事、账房、护卫头领等都在小隔间内合住,能给客人的舱房实在有限。”
“但在下保证,给三位准备的那间绝对是这船上最大的一间,海津镇此时再也没有第二个船队能有如此规格。”
萧峰虽不精航海,却也看出这船队规模不小,随行船员少说也有四五十人,王亦封所言应当不虚。海上行船,每一寸空间都精打细算。
于是说道:“有劳掌柜了。”
“萧大侠客气了。”
三人被王亦封领着上了船来,水手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擦洗甲板,有的在检查绞盘,还有两个老船工蹲在桅杆下修补帆布……
俱是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推开船楼底层的木门,一股淡淡的熏香的气味涌出,眼前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舱门,走到尽头左转,第二间便是。
王亦封掏出铜钥打开门锁,轻轻一推,晨雾透过云母窗片,给室内蒙上一层柔光。箱床、吊床、桌椅、固定在墙角的铜盆架,皆是一览无余。
屋内装饰颇为朴素,却看得出来用得都是好料,甚至那床上的轻纱窗帘都是崭新的。
王亦封将钥匙放在桌上,说道:“三位大侠午前若还需采买什么,码头市集也还来得及。船上巳时初刻供应朝食,午间起航前另有便饭。”
“这吊床——”
王亦封指了指垂下的麻绳,“若睡不惯,王某可让人换上竹榻,只是要拆了这吊床的绳扣,腾出的地方不多,屋内略嫌局促。”
其实这船上虽然空间确实紧张,但再挤一挤还是能为萧峰单独找出一间小舱,但这王亦封昨日在酒楼时便看出二女对萧峰皆有情愫:
且萧峰坦然受之。
王亦封料定萧峰乃是这三人的主心骨,于是故意只安排了一间房,以那箱床的大小,睡上三人也不是问题,但商人做事讲究周全,于是他又着人在这屋内装了个吊床。
最后怎么睡,这三人自能安排就是。
赵敏和周芷若走到舷窗前轻轻一推。潮湿的海风灌进,吹动二女额前几缕轻盈的发丝。
一想到接下来二十余日,她二人便要与萧峰在这狭小之地共处一室,不禁对视一眼:
羞红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