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不知何时已站在舱门外,背倚门框,静静望着甲板上的景象。
雪片纷纷落下,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肩头的旧雪尚未拂去,又有新雪落下。他看着赵敏在雪中奔跑,看着她捧起一捧甲板上的积雪,笑着朝周芷若示意;看着周芷若起初还有些矜持,渐渐地也学赵敏的样子,在雪地上轻盈转身,素色斗篷旋开如莲。
风雪中,二女的面颊被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唇边消散。湿发上的水珠已凝成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们像两个真正的小姑娘,在这罕有的海上雪夜,暂时忘却了郡主的身份、掌门的责任、江湖的险恶,只是单纯地欢欢喜喜。
萧峰轻轻一跃落在船楼一角,倚着坐下,抬头仰望,只见纷纷落白扑面而来,忽然想起不到一年前在昆仑山重出江湖,也是这般纷纷扬扬的大雪,自那之后他扬名昆仑、上缥缈峰、战六大派、破八大帮、会张三丰、闹万安寺……更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兄弟,有了许多红颜知己。
前世雁门关自尽之状近在眼前,谁能料到自己再世为人,又被上天如此厚爱。
想到此处,胸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身形一晃飘到水手守夜的避风之处,提起一罐烧刀子仰头便饮,酒液如一道火线,从喉头直烧到胃腹。风雪扑在脸上,酒热涌上心头,这一冷一热间,端的无比痛快。
赵敏走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峰哥哥,我也要喝。”
萧峰将酒坛递过,赵敏双手捧住,学他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顿时辣得皱眉吐舌,脸颊更红了,却笑得眉眼弯弯。她将酒坛递给周芷若:
“周姐姐,你也尝尝!”
周芷若迟疑一瞬,接过酒坛。她喝得很小心,只咽了一口,却也被烈酒呛得轻咳两声,眼角泛起点点泪花。她抬手拭去,再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泪还是雪光。
萧峰见状哈哈大笑,接过酒坛再次痛饮。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目光扫过赵敏被酒气染红的脸颊,扫过周芷若微微湿润的眼角,扫过这漫天飞舞的雪,扫过漆黑无垠的海。酒意和着风雪在胸中激荡。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但那些前尘往事在此刻都变得遥远模糊。到最后只剩下这场雪、这坛酒、和这两个在雪中望着他的女子。
“好雪!”萧峰忽然喝道,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好酒!”
二女只觉得眼前这和自己一般年纪的男子当真豪情万丈,往事种种涌上心头,一时间竟双双看得呆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双臂。周芷若的脸颊也冻得红彤彤的,湿发已在寒风中结成细小的冰凌。
萧峰将空酒坛放在一旁,轻声道:“你们内力未复,回屋吧,莫要冻着了。”
他转身走向舱门,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仍立在雪中的二女。月光和雪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刚毅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赵敏和周芷若甜甜一笑,终于跟了上来。三人一前两后,在甲板上留下三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舱门在身后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萧峰看向火盆,里面炭火已烧了小半,想到长夜漫漫,二女今夜又在海中练了将近一个时辰,身子虚弱,便提了一坛好酒,去找守夜的水手再换些木炭来。
二女见萧峰出门,各自褪去外衫,脱了绣鞋,放下纱帐。赵敏将粉红的长裙搭在床尾的栏杆上,露出月白的中衣,衣襟处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周芷若解下淡青的长衫,里面是素白无饰的绸衫。她们动作轻盈,布料摩擦声窸窣可闻。
正要各自钻进被窝,窗外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舷窗咯咯作响。
只听那冷风从缝隙钻入的尖啸声持续不断,舱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周芷若抱着棉被,侧耳听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舱室角落——那里悬着萧峰惯睡的吊床,似一张折叠的渔网被溜进来的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芷若见那吊床无褥无被,今夜又这般寒冷,咬了咬下唇,轻轻挪到赵敏身侧,在她耳边细声说:“敏敏,你听这风声……他今夜还睡那吊床,连条棉被都没有。”
“要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