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炎不爱说话,只亲近无忧一个。他的冷艳,也来自他的个性。他是一个小孩子,吝惜笑容的孩子。宫人们因为他的漂亮,而期待他笑,可他最多动一动嘴角。而子曦是一个皇帝,他常常笑。恩威并施,他的笑容会让臣子们到晚年还念念不忘。
";母后真的不愿去洛阳吗?听说那里的牡丹艳冠天下,牡丹为花中之王,正适合母后。";
无忧握住子曦的手:";我老了,曾经轰轰烈烈过。绚丽之极,归于平淡。倒是你刚刚亲政,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学。先帝登基的时候,也是像你这么大年纪。";
她刻意用了";先帝";这个词,而不是";你父皇";。君昊天已经离开,有些事情即使是谎言,也没有再拆穿的必要。
唯有一个心愿,君昊天一生为国事耗尽心力,他一定不希望他的孩子再卷入政治权力的漩涡。所以,她要带着子炎一起离开。
子曦想了一想,仿佛漫不经心的说:";昨日清点后宫奴婢,在冷宫发现一个疯癫的宫女,可能是先帝时代被关押在冷宫的。本来想趁迁都将她遣回乡下,但今早宫人们去看,那宫女竟然一夜间就死了。";
";后宫的女人,都是苦命的人。";无忧轻轻叹息。
子曦浅笑:";母后怎能算是苦命。听内务局的人说,那宫女名叫清露,以前好像伺候过母后,母后您有印象吗?";
无忧心一惊,眉目间闪过很明显的惊慌。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你说她疯了?她没说什么吧。";
子曦的眼睛有意无意对她瞧,似乎想试探什么。但最终无忧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子曦终于转移了话题:";母后这次前往京郊皇陵要带着子炎一起去吗?";
无忧看了眼子炎:";你知道子炎只醉心书法,谋政并不适合他。与其让他去洛阳,不如留在翠微宫陪陪他父皇。";
子曦默默点头。他知道,父皇只是子炎一个人的父皇,不是他的。那名叫清露的宫女并没有疯癫,他在问出她当年的真相后,就下令将她赐死。他的身世,既然母亲不愿意说,那他也当作永远不知道好了。那年上书房中,抓着他手腕写下";仁者爱人";的高大身影,已经恍如隔世般悠远。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子炎的存在永远都是他皇位的威胁,一旦有一天他的身世昭告天下,那么子炎取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所以母亲宁愿带着子炎偏居皇陵。
清明节,无忧带着只有八岁的子炎来到京郊翠皇陵。那里是君昊天长眠的地方。
无忧扶着子炎小小的身体跪下,举目四望,忽然对着身后的奴婢感慨:";怎的今年这里好像又荒凉了一些?我记得嘱咐过要保证这里四季鲜花常开的。";
宫人们惊慌的说:";前些日子暴雨不断,桃李都飘零四散。奴婢们也没办法。";
无忧怔怔地盯着陷在泥土里的落红。他说过他也会怕冷怕寂寞,所以她才想尽办法让这里看起来温暖一些,有生机一些,可是连上天也不帮她。
无忧本来想告诉子炎,那陵墓的深处,就睡着他的爹爹。但是看着孩子天真的样子,她说不出口。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大约还很难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实。
无忧坐在石凳上,把众人都打发的远远的。默默的看着高大如山的坟冢,和它前面雄伟的祭祀殿堂。这是土石砖瓦书写的悲伤。
春寒还有些萧瑟,山风吹来,两行眼泪顺着无忧的面留下来。子炎静静的看着她,用小手抹去她的泪水:";娘。";
无忧抱着怀里的孩子,那与他父亲无比肖似的脸孔让她的眼泪更加滂沱。
*
微云若绡,舒卷天际。
皇帝在迁都洛阳的三个月后,又一次返回京城。这次无忧看到他是一身雪衣。
她笑着对子曦说:";听说你去了一趟江南,连穿衣打扮都有了江左的风气。";
其实子曦本就继承了他父亲的儒雅风流,加之童年的最初又是在南方长大,像他这样经历的孩子,也的确适合做统一南北的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