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的父亲,无忧心里掠过一片黯然。那人自请归隐陇西后,八年来竟没有一点消息,好像生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他倒是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诺言:此生永不回京。而她,这辈子恐怕也就待在京郊的翠微宫里了。所以他们此生,恐怕无缘再见。
子曦腼腆的微笑:";儿臣此趟去了杭州,督促洛阳至杭州的运河开凿。我们秘密下榻在灵隐寺,那里的主持说母后也曾来过,还领着儿臣去了母后曾经住过的禅房。";
无忧静静的听着,在南楚时的一切,好像上一辈子的事情,那般模糊,遥远。她依稀只记得后山卖花的老婆婆,栀子花的芬芳如今还萦绕鼻端,山上的风,到了夜里,清凉得好像情人的眼泪。
子曦顿了一下,才漫不经心的说:";儿臣在灵隐寺,还碰到一个僧侣。据说酷似当年的允王。";
他已经不再亲昵的称呼炎之陌为炎叔叔,但无忧还是一下子睁大了眼。
君昊天对外宣称炎氏皇族已经灭族,但子曦从来不相信炎之陌已死,知情的人,都不会相信。
";相似的人多了。你没跟他说话吧?";无忧努力装作不经意。
子曦摇头:";朕当然不会过去。但是听朕的小太监说,那僧侣常一个人念一首诗:谁言别后终无悔,寒月清宵绮梦回,深知身在情常在,前尘不共彩云飞。";他俊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无忧瞧,然后浅笑:";一个和尚,念些情不情的,你说好笑不?";
无忧委婉一笑,不再说话。这时伺候子曦的随身宦官在门外探头探脑,他手里拿了封信,显然在踌躇要不要打断皇帝母子的谈话。
无忧用袖子指了指门外,子曦怒视那宦官一眼,转身又微笑对无忧说:";儿臣不打扰母后午休了。";
无忧至今还住在西暖阁。翠微宫的主阁云轩阁里的一切,都还布置成君昊天活着的时候差不多少的样子。无忧有时也会过去,摸着那里的桌椅、床榻,亲自将它们擦得一尘不染。她仿佛还能看到宽椅里坐着一个雪松般遒劲的男人,他的背影如山峰般密不透风,他的脸永远是八年前的模样。男人与女人不同,当无忧的容颜开始褪色的时候,他永远停留在了人生最光辉灿烂的时刻。
她以前不懂,这样一个男人怎会在不满三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现在她也许懂得了一些。虽然她没有看到他变老,但她在心里想象着他和她一起老去。
午时,宫女泡了江南新摘的虎跑龙井。以前北方没有这种茶,因为无忧格外喜欢,于是皇帝特令人从杭州采摘了快马运往京城。这种茶,无忧只在豫州城喝过,却终生难忘。
无忧想着新茶难得,便亲自端了一杯到书房去请皇帝共品。
书房的门虚掩,无忧推开一条缝,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将茶盏放在桌上,书案上,搁着刚才宦官找来时拿的信。
这种独特的水蓝色信封,无忧以前也见过几次。好像是某个机构专门写给皇帝的密信,就好象君昊天在位时的太平书阁。但此事子曦从来没跟她说过,也许皇帝也在培养他自己的特务机构了吧,毕竟她是已退居殿后的太后,这种事并不需要向她上报。
她只是好奇地朝信封上瞥了一眼,心脏却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天地玄黄之中,好像有一个悠远的声音在呼唤她:忧儿,忧儿......见字,如面。
真是许久不见了呀。
*
次年春天,洛阳通往杭州的运河终于开凿完工,皇帝邀请无忧沿运河往杭州一游。
烟雨江南,碧芜千里。沥沥莺声,烟丝醉软,东风袅袅,香雾霏霏。海棠花,因昨夜之雨,胭脂缤纷。
将有十载未见江南风情,无忧坐在画舸的船头,浆声绿影里,视线竟有些模糊了。
皇帝与子炎早在两日前就先快马到达了杭州,此次他们仍然选择了灵隐寺下榻。无忧心里想着子曦去年提到的那个僧侣,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前尘不共彩云飞。就像那些被遗留在军营里的记忆一样,你真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吗?
船到了岸边,西湖水碧绿微澜,少年皇帝穿着雪白素衣,沿着红桥画堤而来。
他微笑着伸手:";母后,行船可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