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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布谷鸟叫

那时候试验组总在争吵,辩论,叫嚷。昔日情同手足的同窗全都露出狰狞嘴脸,为各自的将来盘算。平泉的现实犹如锋利冰冷的刀刃,切碎了一切幻想。物质条件的艰苦加上村民的冷漠无知,使最热情的人也困顿尴尬。试验组的工作停顿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随后,资金匮乏给了试验组分崩离析的一击。他的计划被封入某个情报中心的档案库,组员们也都各寻出路。可是她不肯走。他可以推荐给她很好的职位,保证她衣食无忧的将来。这些好意全被她断然拒绝。她眼睛红红的,嘶哑的嗓子发出粗糙的声音:“我们可以一走了之,可村民们去哪里?我没办法抛弃他们。”而他,早已被村民的麻木和每一件小事的失败折磨得神经衰弱了。他不能不走,只能将平泉变成记忆中永远的黑洞了。

他缓缓坐起,他再也睡不着了,他要立刻到平泉去。他想见她,非常想。

她下午赶到3级渠那边看闸门修理情况。平泉离最近的海岸线有200多公里,高度落差7米多。4级水渠保证了海水顺利引入平泉,那边的滴灌和喷灌则让每一滴水都最大效率地发挥作用。她和邻近村庄的代表开会讨论海水净化问题,讨论得很顺利。她回到家的时候,本地的新闻联播才开始。他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眼睛一亮。他的外貌变化不大,但是整个人收敛了,含蓄了,更多了成名学者的矜持稳重。她想再多看两眼,镜头却晃到别人身上去了。

她的丈夫从山里送物资回来,说那些志愿者真不错,顶难得的是罗伊那几个老外。她告诉丈夫工作组的事情,丈夫说好。她又提到他,那淳厚的汉子一边嚼着女儿烙的大饼,一边说请他来咱家坐吧,咱现在有水有吃的招待得起他。

她忽然有丝慌乱的伤感。莫名地,她走到女儿的书桌前,看桌上的小镜子。镜子里一张粗糙红润的脸,细密的皱纹到处乱爬着。“我老了。”她叹气。“瞎掰,你那是笑纹。”丈夫说。丈夫是本地人,认识她以前在外面打工,做过木匠、钳工、电工。她从没想到自己会嫁给他。那时候农民不肯停止挖甘草,不肯停止打深井,不愿意将一点点口粮地交出去育草场……他们甚至恨试验组。因为试验组的人有成箱的饮料,成箱的方便面。她不害怕恶劣的自然环境,她害怕急功近利、为了今天活着牺牲明天的愚昧态度。是她的丈夫第一个接近她,慢慢地帮助她和村民们沟通。丈夫知道自己的知识水准和她差得太远,拼了命地读书。她从他身上看到一种要改变自己命运的顽强力量。

工作组沿着新修的公路走了两个小时,就进入平泉地区。到黎明第一丝曙光初生的时候,工作组站在了平泉村的村口。他走下车子,不敢相信薄雾里笼着一层绿纱似的地方就是平泉村。那些半倒塌状态的土制房舍不见了,在一排排初放绿芽的树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新式民居。有一间很大的房子上挂着“网校”的牌子。一个秃顶男人正蹲在门口收拾他的音响。他走上前问她的住处。秃顶拿手指指那些新屋后面。

时间还早,他就在村子里转悠。这村子已经没有当年的痕迹了,甚至没有人认识他。他感到隐约的遗憾,可他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的计划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行的,她帮他证明了这一点。继而,他不得不承认她取得的成就真实可信。

早晨的村庄渐渐苏醒了。人们和鸟儿一起开始了活动。村子里有一百多户居民。这数字是他来这里做试验时的3倍。他想到那份报告,网校的开设和耐盐碱植物的多种用途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村民的精神与物质生活。归根结底,科学研究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生活得更好一点吗。

当他走到穿过村子的公路边回想过去时,忽然,她出现在马路的那边。他们一下子愣住了,目光交织成网。她想笑着说你好,可是说不出来,舌头像被烫过了似的。他想先打声招呼,可是她的变化实在让他吃惊。她往日的俏丽、时尚和娇美,全都不在了。站在那里的她,已经完全是一个农民媳妇的模样。如果不是她那招牌样的灿烂笑容,他简直无法认出她。

他心里存了多年关于平泉的疙瘩,突然就在这初春明媚的晨曦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下子可以直面过去了,痛的也好,快乐的也好,灰色的也好,明亮的也好,都不足为道。个人的荣辱沉浮,在整条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一朵小浪花。

一群孩子跑过来,脸都通红通红地冒着热气,小手里拽紧五颜六色的线。线那端,风筝翩翩翻飞,左挪右腾。

他们依然站在大路两边,互相并不真切地眺望着对方。忽然,网校中传出活泼的歌声来:

“听布谷鸟叫,听布谷鸟叫,看春天桃树枝上闹,柳絮儿满天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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