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陈老夫子
有人在打着呼哨唱歌,一面扫着地;他没抬起头来,只看见陈老夫子的两只脚。他把所有的尘埃全往他的脚上扫了去:
“走开!呆着做什么!”
陈老夫子连忙退出门外,蹬蹬脚上的尘埃,微怒的望着那个学生。
但那学生依然没抬起头来,仿佛并不认识这双脚是谁的。
陈老夫子没奈何的走进了第四号。
“早已起来了……”有人这样冷然的说。
他走到第五号的门口,门关着。他轻轻敲了几下,咳嗽一声。
里面有人在纸窗的破洞里张了一下,就低声的说:
“嘘!……陈老头!……”
“老而不死……”另一个人回答着。
陈老夫子又起了一点愤怒,用力举起手,对着门敲了下去,里面有人突然把门拉开了,拉得那样的猛烈,陈老夫子几乎意外的跟着那阵风扑了进去。
“哈,哈,哈……”大家笑了起来,“老先生,早安……”
陈老夫子忍住气,默然退了出来。还没走到第六号,就听见了那里面的说话声:“像找狗屎一样,老头儿起得这么早……”
他忿然站住在门口,往里面瞪了一眼,就往第七号走去。
这里没有一个人,门洞开着,房子床铺都没收拾。
他踌躇了一会,走向第八号宿舍。
现在他的心猛烈的跳跃了。这里面正住着他的十七岁小儿子陈志仁。他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头两个辛辛苦苦的养大到十五六岁,都死了,只剩着这一个最小的。他是怎样的爱着他,为了他,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全忘记了。他家里没有一点恒产,全靠他一人收入。他从私塾,从初小,从高小一直升到初中教员,现在算是薪水特别多了,但生活程度也就一天一天高了起来,把历年刻苦所得的积蓄先后给头两个儿子定了婚,儿子却都死了。教员虽然当得久,学校里却常常闹风潮,忽而停办半年,忽而重新改组,几个月没有进款。现在算是安定了,薪水却打六折,每月也只有五十几元收入,还要给扣去这样捐那样税,欠薪两月。他已经负了许多债,为了儿子的前途,他每年设法维持着他的学费,一直到他今年升入了初中三年级。为了儿子,他愿意勉强挣扎着工作。他是这样的爱他,几乎每一刻都纪念着他。
而现在,当他踏进第八号宿舍的时候,他又看见儿子了。
志仁的确是个好学生,陈老夫子非常的满意:别的人这时还在洗脸,叠被褥,志仁却早已坐在桌子旁读书了。陈老夫子不懂得英文,但他可听得出志仁读音的清晰和纯熟。
他不觉微微的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笑容。
但这笑容只像电光似的立刻闪了过去。他发现了最里面的一个**高高的耸起了被,有人蒙着头还睡在那里。
“起床号吹过许久了,”他走过去揭开了被头,推醒了那个学生。
那学生突然惊醒了,朦胧着眼,坐了起来。
“唔?……”
“快些起来。”
“是……”那学生懒洋洋的回答,打了一个呵欠。
陈老夫子不快活的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儿子:
“你下次再不叫他起床,一律连坐……记住,实行军训,就得照军法处分的!”
志仁低下了头。
“是——”——其余的学生拖长着声音代志仁回答着。
陈老夫子到另一个号舍去了。这里立刻起了一阵笑声:
“军法,军法……”
“从前是校规校规呀……”
“革命吧,小陈,打倒顽固的家长……”
“喔啊,今天不受军训了,给那老头儿打断了Svetedream!可恼,可恼……小陈,代我请个假吧,说我生病了……哦,Mylofer,Mylofer ”……
“生的那个病吗?……出点汗吧……哈,哈,哈……”别一个学生回答说。
志仁没理睬他们。他又重新坐下读书了。
陈老夫子按次的从这一个号舍出来,走进了另一个号舍,一刻钟内兜转圈子,完全查毕了。
这时集合的号声响了。学生们乱纷纷的跳着跑着,叫着唱着,一齐往院子外面拥了出去。
陈老夫子刚刚走到院子的门边,就被紧紧的挤在角落里。他想往后退,后面已经挤住了许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