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陈老夫子
“嘶……”有人低声的做着记号,暗地里对陈老夫子撅一撅嘴。大家便会意的往那角落里挤去。
陈老夫子背贴着墙,把点名册压在胸口,用力挡着别人,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
“两个……两个……走呀……”他断断续续的喊着,“维持……军纪……”
“维持军纪,听见吗?”有人大声的叫着。
“鸟军纪!”大家骂着,“你这坏蛋,你是什么东西!”
“是老先生说的,他在这里,你们听见吗?”
“哦,哦!……”大家叫着,但依然往那角落里挤了去。
陈老夫子的脸色全红了,头发了晕,眼前的人群跳跃着,飞腾着,像在他的头上跳舞;耳内轰轰的响着,仿佛在战场上一般。
好久好久,他才透过气,慢慢的觉醒过来,发觉院子里的人全空了,自己独自靠着墙壁站着。他的脚异样的痛,给谁踏了好几脚,两腿在发抖。
“唉……”他低声叹了一口气,无力的拍了一拍身上的尘埃,勉强往操场上走去。
学生们杂乱的在那里站着,蹲着,坐着,谈论着,叫喊着,嬉笑着,扭打着。
“站队,……站队……”陈老夫子已经渐渐恢复了一点精力,一路在人群中走着,一路大声的喊。
但没有谁理他。
一分钟后,号声又响了。赵教官扣上最后的一粒钮扣,已经出现在操场的入口处。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军服,斜肩着宽阔的黄皮带,胸间挂着光辉夺目的短刀的铜鞘,两腿裹着发光的黑色皮绑腿,蹬着一双上了踢马刺的黑皮靴,雄赳赳的走上了教练台。
赵教官的哨子响时,学生们已经自动的站好了队。“立——正——!”赵教官在台上喊着。
于是学生们就一齐动作起来,跟着他的命令一会儿举举手,一会儿蹬蹬脚,一会儿弯弯腰,一会儿仰仰头。
陈老夫子捧着点名册,在行列中间走着,静默的望望学生们的面孔,照着站立的位次,在点名册上记下了×或√。
直至他点完一半的名,另一个值周的级任教员吴先生赶到了。他微笑的站在教练台旁,对学生们望了一会,翻开簿子做了几个记号,就算点过了名。随后他穿过学生的行列,走到了队伍的后面。
陈老夫子已经在那里跟着大家弯腰伸臂受军训了。
“老夫子的精力真不坏,”吴教员站在旁边望着,低声的说,“我其实只有三十几岁就吃不消了。”
“哈哈……老吴自己认输了,难得难得,”陈老夫子略略停顿了一会操练,回答说,“我无非是老当益壮,究竟不及你们年青人……”
“军事训练一来,级任真不好干,我们都怕你吃不消,那晓得你比我们还强……”
“勉强罢了,吃了这碗饭。你们年青人,今天东明天西,头头是道,我这昏庸老朽能够保持这只饭碗已是大幸了。”
陈老夫子感慨的说了这话,重又跟着大家操练起来。
但不久,他突然走到了行列间,按下了他儿子的背。
“往下!……再往下弯!……起来!……哼!我看你怎么得了!……你偷懒,太偷懒了!……”他说着愤怒的望了一会,然后又退到了原处。
近边的同学偷偷的望了一望他,对他撅了撅嘴,又低低的对志仁说:“革命呀,小陈……”
志仁满脸通红,眼眶里贮着闪耀的泪珠。
“我看令郎……”吴教员低声的说。
陈老夫子立刻截断了他的话:
“请你说陈志仁!”
“我看……陈志仁很用功,别的就说不十分清楚,至少数学是特别好的。他应该不会偷懒……”
“哼!你看呀!”陈老夫子怒气未消,指着他儿子说,“腰没弯到一半就起来了……”
“他到底年青……近来面色很不好,老夫子也不要太紧了……”
陈老夫子突然失了色。吴教员的话是真的,他也已经看出了志仁有了什么病似的,比以前瘦了许多,面色很苍白。
但他立刻抑制住自己情感,仰起头望着近边屋顶上的曙光,假装着十分泰然的模样,说:“好好的,有什么要紧……你也太偏袒他了……”
他说着独自循着墙走了去。他记起了前两个儿子初病时候的样子来了:也正是不知不觉的瘦了下去,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了起来,有一天忽然发着高度的热,说着吃语,第二天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