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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陈老夫子

他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眼前变成了很黑暗。早间的军训已经完毕,学生已经散了队,他全不知道。直到赵教官大声的喊了好几声“老夫子,”他才回复了知觉,匆忙的回到原处,拾起点名册,和赵教官一起离开了操场。

“老夫子,”赵教官一面走一面说,“有了什么新诗吗?”

“没什么心事……”

“哈,哈,你太看不起我了。你一个人在墙边踱了半天,不是想出了新的好诗,我不信!你常常念给学生们听,就不肯念给我听吗?我也是高中毕了业的丘八呀!”

陈老夫子这时才明白自己听错了话。

“哈,哈,我道你问我心事,原来是新诗……咳,不满老赵说,近来实在忙不过来了,那里还有工夫做诗呵。”

“你说的老实话,我看你也太辛苦了,这个级任真不容易……”

“可不是!真不容易呀……何况年纪也大了……”

“别说年纪吧,像我二十八岁也吃不消……哼,丘八真不是人干的!”赵教官的语气激昂了起来,“自从吃了这碗饭,没一夜睡得够!今天早饭又不想吃了……再见吧,老夫子,我还得补充呢!”

赵教官用力拉开自己的房门,和陈老夫子行了一个军礼,又立刻砰的一声关上门,倒到**去继续睡觉了。

陈老夫子默然走进自己的房子,站住在书桌前,凝目注视着志仁的照片。

“胖胖的,咳,胖胖的……”他摇着头,喃喃的自语着,“那时面色也还红红的……”

他正想坐到椅子上去,早饭的铃声忽然响了。他可并不觉得饿,也不想吃,但他踌躇了片刻,终于向食堂走了去。他想借此来振作自己的精神。

但一走进教职员膳堂,他又记起了志仁的苍白的面孔,同时自己的腰背和腿子起了隐隐的酸痛,他终于只喝了半碗稀饭,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上午第一堂是初三的国文,正是志仁的那一班。陈老夫子立刻可以重新见到他了。他决计仔细的观察他的面色。现在这一班还有好几本作文簿没有改完,他须重新工作了。

他端正的坐下,把银边硬脚的老花眼镜往额上一插,取下了一本作文簿,同时苦恼的望了一望志仁的照片。

他忽然微笑了:他的眼光无意的从照片旁掠了过去,看见躺在那里的一本作文簿上正写着陈志仁三个大字。他赶忙亲切的取了下来,把以先的一本重又放在右边的一堆。他要先改志仁的文章。

多么清秀的笔迹!多么流利的文句!多么人情入理的语言!……志仁的真切的声音,面貌,态度,风格,思想,情绪,灵魂……一切全栩栩如生的表现在这里了……

他开始仔细的读了下去,从题目起:“抗敌救国刍议……题目用得很好,”他一面喃喃的说着,“态度很谦虚,正是做人应该这样的……用平‘议’就显得自大了……论抗敌救国……抗敌救国论……都太骄傲……用夫‘’字开篇,妙极,妙极!……破题亦妙!……承得好,这是正承……呵,呵,呵,转得神鬼不测!……谁说八股文难学,这就够像样了……之乎者也,处处传神!……可悲,可悲,中国这样情形……”他摇着头。“该杀!真是该杀!那些卖国贼和汉奸!……”他拍着桌子。“说得是,说得是,只有这一条路了——唔!什么?他要到前线上去吗?……”

陈老夫子颓然的靠倒在椅背上,静默了。

他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只剩这一个了。还只十七岁。没结婚。也没定下女人。

“糊涂东西!”他突然疯狂似的跳了起来。“你有什么用处!何况眼前吃粮的兵也够多了!……”

但过了一会,他又笑了:“哈,哈,哈……我忘记了,这原来是作文呀,没有这句话,这篇文章是不能结束的。……这也亏他想得出了……然而,”他说着提起了红笔,“且在‘我’字下添一个‘辈’字吧,表示我对他的警告,就是说要去大家去……”

他微微的笑着,蘸足了红墨水,准备一路用图和点打了下去。

但他又忽然停止了。他知道别的学生会向志仁要卷子看,点太多了,别人会不高兴,因为他们是父子。

他决定一路改了去,挑剔着每一个字句,而且多打一些顶批,批出他不妥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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