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了一声:你看看前朝那些年——多少叛逆之事,不是因为皇帝猜忌臣下,就是因为臣下猜忌皇帝。
猜忌一生,底下人就开始做两手准备。到那时候,不是你要动他,是他先动了你。
林桢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辽东——当年营中确有将领私下揣测朝廷意图,险些酿出大事。若非史骁翎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父皇的意思是——
既不能全露,也不能全藏。
林琰把黄铜如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但不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要让他们摸得到你的方向,但摸不透你的手段。
他重新拿起那份巴县案卷,翻到巡检司录供那一页,指尖点了点:你看这巡检司先录的口供。
胡知县往重庆府层层上报,刘杰驳回又给史骁翎写信,御史弹章递到通政司——五条线拧到朕这里,朕才敢动笔。若是只有一条线,朕连动笔的底气都没有。
林桢若有所思:所以父皇旨意里,才特意加了凡民词直奏不得截留——就是保住通政司这条线不被堵死。
林琰点头,通政司、警政部、都察院、地方衙门——这几条线,各有各的立场。他们互相看、互相查。
你当刘杰退回巴县是推诿么?那恰恰是他给朕递的信号——他在告诉朕:这事我兜不住,您来裁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六月的槐花香气混着蝉鸣涌进来。
桢儿,你记住——做君王的,最怕的不是听到坏消息,而是听不到坏消息。
臣下越是想替你消息,你越要主动去戳破那些过滤层。
同一件事,问三个部门;同一件事看三份奏章。你要让自己活在一个信息冗余的世界里——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词太文了,又改口道:——就是多听、多看、多比。多出来的那些,不是浪费,是兜底。
林桢也站了起来,走到林琰身边。窗外暮色渐起,养心殿的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儿臣还有一问。他低声道,若臣下故意串通呢?三条线拧成一股来骗皇帝——那又如何?
林琰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就要看你的刀够不够快了。他轻声道,刀钝了便磨,锈了便换。但在这之前——你得先知道刀钝了没有。
他拍了拍林桢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你十八岁头回上战场那年,史骁翎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林桢想了想,道:他教我——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看得到的敌人,是你看不到的。
所以斥候要撒出去,越远越好。哪怕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有假,也比没有消息强——因为假消息你还能辨,没有消息你连辨的机会都没有。
林琰笑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春冰初融。
就是这个道理。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靠下来,朝堂就是战场。你做太子,将来做皇帝——你的斥候,就是这些部门。
你的刀,就是那些肯说实话的人。你要把他们摆在该在的位置上,让他们各看各的方向。然后你坐在这里,把所有的线头收在自己手里。
窗外,暮色四合。小张子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上了灯。
回去吧。
林琰摆了摆手,这几日你替朕做一件事——去把警政部、都察院、通政司这三处,近三个月所有的奏报、弹章、民词抄件,全部调出来。
你亲自看,不要别人替你筛选。看完,写一份启本给朕。
林桢躬身:儿臣遵旨。
他退到殿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琰已经重新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那柄黄铜如意,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等等。林琰忽然开口。
林桢转回身来:父皇还有吩咐?
林琰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你刚才问三条线串通怎么办——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个念头?
林桢迟疑了一下,重新坐下,道:儿臣监国这些时日,也跟着阁老们看刑名案卷。儿臣想的是——三法司会审。
林琰眉梢微抬,说说看。
都察院纠劾、刑部审讯、大理寺复核——三司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一桩案子经过三道关,总不至于三人同穿一条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