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赞许,更像是一个先生看到学生交了一份不错的课业时那种你总算摸到门槛了的神情。
你能想到三法司会审,已经很不错了。他点点头,这是正经的路子,也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但桢儿——你再想想,三法司这三个衙门,有什么共性?
林桢一怔,眉头微蹙。
林琰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三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他们全都是司法口的。
听着是权责分开,互不干涉,可你想过没有——这三家,业务上天天打交道。
刑部定完罪,大理寺要复核;大理寺驳回来,刑部要重审;都察院弹一个官员,刑部可能正在查同一个人的案子。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桢脸上。
他们不是做不到互相牵制,只是——他们太熟了。熟到什么程度?熟到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忌讳在哪里、今年考成的重点在哪里。
今天刑部有个案子想从轻,大理寺的堂官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不是因为他收了钱,是因为他欠刑部一个人情,或者他今年考成压力不大,犯不着为一件小事跟刑部撕破脸。
林桢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在辽东处理军务时,最头疼的就是各卫所之间
互相给面子——甲卫所的逃兵跑到乙卫所地界,乙卫所明明抓到了,却因为跟甲卫所千户是姻亲,就往上报。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父皇的意思是……三法司之间,也有面子账
不是有,是一定有。
林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常识,人都是人,在同一个系统里混了十几年,谁还没几个同年、同乡、同僚?
你指望他们完全铁面无私——那是拿圣人标准苛求凡人。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所以朕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能不能把不常打交道的部门,凑到同一桩事里来?
林桢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如?
比如救灾。林琰像是陷入了某段旧日记忆里,目光微微放空,朕刚登基那年,南边发大水。
工部报上来的奏本说堤坝决口七处,需银十五万。
朕没批,又让人去问当地巡检司——巡检司说决口不止七处,光抢粮的饥民就聚了三处。
朕再派人去问太医院——太医院说当地疫病已起,惠民药局医官不够,药材断了两月
他睁开眼,看向林桢:你说说,这三份话,朕该信谁的?
林桢沉吟道:都该信——也都不能全信。工部只说堤坝,是因为他只管修堤;巡检司只说饥民,是因为他只管治安;太医院只说疫病,是因为他只管治病。
正是这话。
林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你再想想——若朕只听工部一家之言,朕只知道修堤要银子,不知道饥民要闹事,也不知道疫病在蔓延。等堤修好了,人早反了,病早传开了。
林桢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后来朕就定了条规矩——林琰的声音又轻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凡遇大事,这三处都得报。他们各报各的,朕把三份凑一块儿看。哪处对不上,就去查哪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话:说来也巧——那年工部报的需银十五万,后来一核,里头有三成是虚的。
巡检司报的饥民聚众三处,其实只有一处是真的。
倒是太医院报的药材断两月,半分不差——因为那年的太医院使是个老实人,刚上任,还没学会跟人。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看——人都是人。在同一个衙门待久了,难免跟人。
可若是三个不常打交道的衙门,各报各的账,他们想通气都找不着人。
这便是朕的法子——不指望谁大公无私,只让他们的账对不上。
林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儿臣明白了。
父皇让儿臣去调那三处近三个月的奏报——不只是练眼力。是要儿臣先学会看对不上的地方
聪明。
林琰眼里终于露出了今天最真切的笑意,你且把都察院、通政司、警政部这三处近三个月的奏报都调出来,不要别人替你筛选。
你自己看——看同一件事,三个部门怎么说的。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