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铜如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林桢脸上:
考核的标准,不在于富人从中得多少好处,而在于——平民百姓能不能拿到手。他们拿到就行了。
林桢瞳孔微微一缩,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
林琰一字一顿:你给商人划了地皮、定了租例,山西李掌柜赚得盆满钵满——朕不在乎。
你让通州铁站周边地价翻了三倍,前门大栅栏的老字号抢破了头——朕也不在乎。
朕只在乎一件事——苏州城外七十岁的陈老汉,每月初一能不能领到那条五花肉。二小子挖河泥赚的那二钱银子,月底能不能原封不动揣回家。
铜如意停在几上,素面映着灯。
只要东西到了百姓手里,富人赚得再多,那叫通商惠工,是活水。活水养鱼,鱼大了,水也更活——朕乐见其成。
可若有一天,富人赚的钱,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那这活水就臭了,得换。明白么?
林桢喉结滚了滚,缓缓点头: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
林琰靠回榻上,重新拿起那柄铜如意,在掌心转了两圈,语气忽然松了些——像是说完了最要紧的话,整个人都卸下几分力气:至于银子——你不用担心亏空。
朕给你拨的款,冗余从来都留得足足的。你只管盯着一件事:百姓拿没拿到手。没拿到,你就拿经手的人问罪——绝不冤枉他们,但也绝不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铜如意素面的弧线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当年先帝最会玩平衡。到头来,平衡了一辈子,底下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朕跟着他学了十一年,只学明白一件事——与其防人,不如盯结果。
你把这一个理吃透了,比读一万卷圣贤书都管用。
铜如意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殿外,伍尽忠的剑鞘偶尔碰到廊柱,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朕告诉你,江南这一百一十七万亩清出来的赋税,加上海外各定居点这两年的商税,再算上各国朝贡贸易里那笔市舶抽分——填你那五年免役的缺口,绰绰有余。
林桢微微一怔:海外定居点?
林琰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你以为朕这些年,光是在京里等着你翻江南的账?
他从榻边一个紫檀匣子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林桢面前。册子封皮上只有三个字——《四海簿》。
林桢翻开第一页,只扫了几行,呼吸便微微一滞。
——吕宋岛北部,设新泉州定居点,三年开垦良田四万亩,岁入蔗糖、靛青、胡椒等货税银八万两;
——暹罗湾东岸,设镇南港互市抽分所,专营南洋香料与瓷铁贸易,年抽分六万两;
——日本长崎外岛,设东瀛栈,专司铜料与海产互市,年入四万两;
——更不必说旧港、满剌加、锡兰山各处市舶司,每年朝贡附带的通商抽分,合计竟有三十余万两……
他的目光在新泉州三字上停了一瞬。这命名方式——像极了他在邸报上见过的朝鲜北部那些的叫法。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林琰,眉头微蹙:父皇,这些海外定居点……莫非与当年——
林琰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追忆的温和:你猜得没错。那些皇庄,如今也该生根发芽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四海簿》的封皮上敲了敲:不过朝鲜那边——你岳父李倧——路子不太一样。
林桢抬眼看他。
当年你的王妃过来的时候,才多大?
林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几岁的小丫头,哭哭啼啼被人从鸭绿江那头抱过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朕的皇妹黛玉可怜她,亲自接到长春宫里养着,当半个女儿带。
那时候李倧——你岳父——正被东虏逼得喘不过气来,又贪咱们许诺的耕种新术和铁犁水车,索性一咬牙,把亲闺女早早送过来。名义上是翁主和亲,实际上……
他轻笑一声:是把筹码押在朕这边。
林桢没接话。那段往事他当然记得。李淑顺进长春宫那年,他还只是宁安亲王。
偶尔来向姑母请安,总能看见一个小姑娘怯生生跟在长公主身后,穿着汉家袄裙,头发上只簪一支素银钗——黛玉嫌宫里规矩重,偏给她打扮得像个汉家小娘子。
后来她长大,及笄那年,顺理成章嫁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