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后来李倧才敢彻底倒向大楚,林琰继续道,东虏那边他敷衍着,暗地里该送的情报一封不少。
李淏继位之后,更是顺着这条路走下来了——义州、慈城、厚昌……那些皇庄周边的朝鲜百姓,这两年主动内附的不少。
朝廷没催,他们自己往皇庄边上迁——种地比在朝鲜本地多收三成,徭役还轻。你王妃那边,李朝王室怕是心里清楚,嘴上不说罢了。
林桢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淑顺……她知道么?
知不知道的,有什么区别?林琰看了他一眼,她从七八岁起就吃天朝的米、穿天朝的绸,连梦里说的都是汉话。
她父亲当年送她过来,图的是什么,她心里未必不明白。但她选了你,你待她也不差——这就够了。
林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皇的意思是……朝鲜已有渐成郡县之势?
林琰点点头,目光沉了下去:有这个趋势。但急不得。一代人做不完的事,就两代人做。
你翻了江南的盘子,朕就给你填上银子——可朝鲜那盘棋,朕下到这一步,后面能不能开花结果,要看你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铜如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崇儿他……做不来这个事。
前太子林崇,林琰的嫡长子,皇长子林桢的异母弟弟。
林琰的目光越过烛火,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他心软。看见百姓受苦要落泪,听见冤狱要整宿睡不着——先帝在世时常说仁君之德,他把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林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认了的事实:这天下烂了太久,光靠仁是补不回来的——有些脓疮,不狠心切开,烂的就是整条腿。
建武二十二年,林崇主动上表,三辞三让太子之位,退居藩封。
改封宁靖亲王,就藩济南。朝野震动,清流们哭着拦,说储君仁德,国之福也。林琰没拦,准了。林桢这才被册立为太子。
他心软,看见百姓受苦要落泪,看见官员贪墨要拍案——可真要他亲手去剜那块腐肉,他下不去刀。他只是不适合坐这个位置。而你——你更适合。
暖阁里又静了一会儿。窗外风大了些,檐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林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你那《江南靖乱实录》,周文德已经在编了。
朕让他把你在江南的处置方略、清丈条陈、雇役章程,连同那些照片——都收进去。
清流们不是讲究以文载道么?朕就给他们一本正正经经的书,让他们翻着翻着,自己把嘴闭上。
林桢失笑:父皇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是还施彼身——是给他们台阶。
林琰纠正道:台阶给了,他们自己下不来,那是他们的事。你以后办事,也记住这一点:该给的甜头要给,该递的台阶要递。至于他们下不下——随他们。
他说着,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养心殿外的丹陛上,两列宫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桢儿,你这次回来,朕不会让你闲着。
林琰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闲话家常的松弛。
而是带着一种林桢熟悉的、朝堂上才会有的分量:江南你翻了一遍,可这天下还有多少?——湖广的隐田、四川的盐课、两广的矿税、福建的市舶司……每一处都是百年的淤泥。
你翻了江南,就知道了路该怎么走。后面的事,朕要你一步一步,替朕走下去。
林桢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金砖的那一刻,他听见林琰极轻地说了一句——
起来罢。明日让你母妃看看你——她这两年,白发多了不少。
林桢起身时,眼眶微热。他躬身退到殿门处,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琰仍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铜如意。灯光落在他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添了几丝霜白。
林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殿门。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气。远处宫墙上,一弯新月如钩。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京师的空气,竟比江南的秋雨,更让人清醒。
养心殿内,林琰独自坐了许久。
他拿起那份《四海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林桢离京前他亲手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凡政令之效,不看豪绅之喜,只看小民之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