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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暖阁秉烛剖经世理,寒廊碎语警枕边人

路宜珊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肩膀微微发抖。

路怀瑾没扶她。他转身走到廊下,望着永寿宫院中那株老梅——花已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残红,在初春的风里摇摇欲坠。

那盏灯,摘了罢。他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日让内官监把那个退了。就说——你查了查,发现他履历有瑕,不敢用。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宜珊,你的路还长。叔父老了,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下次——你自己保重。

脚步声渐远。路宜珊跪在冰冷的地上,许久没动。

宫女夏荷怯怯地上前想扶,被她摆手止住。她自己撑着廊柱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的女人。

她伸手,把那盏百蝶穿花的苏绣宫灯一把扯了下来。灯骨一声断成两截。

她对着镜子,声音沙哑,把从前丽妃宫里那个掌事太监的底档,给本宫调出来。

还有——恭妃前日送来的那盒苏州蜜饯,原样退回。就说本宫近日脾胃不好,受不起她的好意。

夏荷应声退下。路宜珊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后宫这盘棋,她连边角都摸不到。

二月廿四·济南府·宁靖王府

济南的初春比京师暖得早。王府后园那片梅林,今年开得格外好——白的如雪,粉的像霞,风一过,落英缤纷,铺了满地。

林崇蹲在一株白梅前,手里拿着把小铁铲,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棵树苗培土。

他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腰间系条粗布带子,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储君气度。

殿下,你小心些——那根须刚长出来,别铲断了。徐烟雨提着个竹篮走过来,篮里装着刚剪下来的梅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春衫,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却红润润的,眉眼间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舒展。

我知道。林崇抬头冲她笑,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玉蝶娇贵,根浅。我特意多覆了层腐叶土——你闻,这土都带着股甜香。

徐烟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松软的腐叶土,果然有股淡淡的发酵后的甜气。她忍不住笑了:殿下如今比园丁还懂行。

那是。林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济南三年,种的梅树比你从前在宫里见的都多。你信不信——等明年春天,这片梅林能开满半个园子。

我信。徐烟雨柔声道,从篮里抽出一枝剪好的红梅,递给他,给。你去年说想插一支红梅在书房,我今儿特意挑了枝好的。

林崇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眼弯弯的——像他十二岁那年,在御花园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仰头冲黛玉喊姑姑我不疼时的样子。

那股子少年气,在江南的淤泥里被磨掉了,却在济南的梅树下,又一点点长回来了。

对了,徐烟雨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京里来的。大公主托人捎的——说是姑姑让她寄的,里头还夹了张报纸。

林崇拆开信,先看了黛玉的字——娟秀清雅,一如当年在御花园教他临帖时的笔迹:

崇儿见字如晤。京中一切安好。桢儿已回京,陛下甚慰。

前日上元节,姑姑我在府里煮了锅汤圆,湘云、迎春、探春都来了,孩子们闹了一屋子。

珠儿如今已会背《千字文》了,念到德建名立时,还特意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记得你从前教过他的。

你若在济南也煮了汤圆,记得替我多吃一碗。——黛玉字。

信末附了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正是《京华日报》上那幅明轮疏河的版画。

铁船喷吐黑烟,巨齿翻起河底烂泥,远处有几个袒背的汉子正挥汗铲泥。

林崇看了许久,轻声道:皇兄……做得比我好。

徐烟雨没接话,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有薄茧——是这段时间种梅、修枝、翻土磨出来的。不再是批阅奏本时硌出来的那种茧了。

烟雨,林崇忽然说,前日府里管事来报,说城西那所社学,今年报名的孩子比去年多了十二个。

有个佃户家的丫头,才七岁,背《三字经》背得比我家先生还溜。

他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个春天:我想把社学的屋子再扩两间——用我那三千顷田的岁入,不花朝廷一文钱。你说好不好?

徐烟雨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好。我帮你画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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