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是探讨学问,非争论朝政。话要说得圆融,理要讲得透彻,教他们挑不出错处,却又没法借此发难。”
陈文瀚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贾雨村独自立窗前,指尖念珠转得飞快。他深知,这些言官清流,看似迂腐,实则敏锐。
他们反对的,表面是太子“静养”,实质是反对这绕过“廷议”、由皇帝乾纲独断的“过渡”。此法无形中削了士大夫们对礼法的解释权。
经书如何解,典故如何引,素来是士大夫们与君王博弈的战场。如今皇帝一言而定,等于关了他们“以礼法争是非”的门。
“一群书呆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贾雨村冷笑,“如今这局面,不过是给各方个缓冲,好教陛下从容布局。尔等这般上蹿下跳,反倒显出自家不懂事体,不知进退。”
他这左都御史,要做的便是在这暗流上筑道无形堤坝,既要挡浪头,又不能教堤坝成众矢之的。
而此刻养心殿内,皇帝林琰听着小张子低声回奏都察院与午门外的动静,面上无半分表情。
只从怀中掏出那枚旧荷包,在掌心摩挲良久,方淡淡道:“由他们闹。贾雨村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这左都御史也不必做了。”
小张子躬身领旨,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秋风呜咽,似在预示这场围绕东宫的无声风暴,才刚起头。
风暴中心,却出奇平静。
钟粹宫内,废太子林崇倚在榻上,眼神空洞望着帐顶蟠龙纹,仿佛外界喧嚣皆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太子妃徐烟雨在一旁静守,指尖掐入掌心,深知这暂时平静下是何等暗潮汹涌。她听得见风声,猜得着皇帝用意,却无力更改什么。
秋风卷着残叶,在午门前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旋,又被扫进御沟。
那一片獬豸补服依旧跪得笔直,沈给事中嘶吼的余音尚在宫墙间回荡,却不知这“清流合纵”的头张牌,早已被养心殿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抽了去。
林琰听完小张子回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太懂这帮中层官僚的德性——平日里各扫门前雪,一闻到风声不对,就爱凑成一堆,搬出圣贤大道理当大旗,好像这么一站,就能替天行道,逼君主低头。
这江山,说到底得靠这些人去运转。他们就像人身上的血脉,遍布全身,负责把朝廷的旨意一点点输送到州县,再变成实实在在的政令。
可血脉这东西,哪能一点损耗都没有?正常的消耗,叫“经手办事”;变质的损耗,那就是“贪墨截留”。
若是任由这血脉里长了血栓、生了毒瘤,人就得死;可要是操起刀子乱割一气,人也活不成。
治国,讲究的就是个“通”字——不能堵,也不能捅破天,得用巧劲慢慢疏。
他麾下虽有不少寒门出身的督抚、吏员,但真要治理州县、安抚百姓,终究绕不开这群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士大夫们。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近来可读些闲书?”林琰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
小张子眼观鼻,鼻观心:“回皇爷,孟左令刚了牌子,说《京华新报》和《民生旬刊》印量又涨了三成,各地书商抢着接单,供不应求了。”
“嗯。”林琰点点头,“传话给他,把那些‘闲书’里有趣的‘趣闻’,挑几段说与朕听听。”
不过半月,京城乃至江南江北的数十家报馆,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调转了枪口。
先是《京华新报》头版,一篇《颍州田亩异闻录》占了大半版面。
文章不紧不慢地写着颍州卫氏强占民田三千余顷,逼得上百户农民流离失所。
其中一段,写老妇拦轿告状,反被扣上“刁民讹诈”的帽子,被乱棍打出,最后伤重死在家中。笔墨不多,却字字见血。
末尾,作者笔锋一转,引了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反问道:“然则王土之上,岂容豪强恣意?
王臣之中,何独苦此黔首?”——这卫氏,正是午门前叫嚣得最凶的沈给事中的姐夫家。
紧接着,《民生旬刊》爆出《苏杭织造局采买黑幕》,扯出一位御史的公子,借着采办的机会,低价强买民间机户的丝绸,再高价卖给官府,牟利几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