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还配了一幅版画:一边是瘦骨嶙峋的匠户悬梁自尽,一边是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黑白分明,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些文字,不像朝堂奏疏那样满纸“国本”“社稷”的空话,却句句扎在老百姓的心窝子里。
什么太子静养合不合古制,市井小民谁有闲心管这个?他们只看得到自家被占的田、被夺的利、被冤的屈。
一时间,原本盯着东宫废立的舆论,像被人投了块石头,涟漪层层荡开,全转到了声讨乡绅豪强和官宦子弟的劣迹上。
言官们慌了。他们本想抱团施压,逼皇帝就范,重新夺回“解释经典”的话语权。
可如今,报纸上天天翻旧账,虽然没直接点名,但那些和他们有姻亲、同乡、师生关系的名字,就像一群苍蝇围着脑袋转,赶都赶不走。
沈给事中再想组织第二次联名,发现响应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借口回乡探亲,有人说病倒了告假,更有人开始私下“自查自纠”,忙着给老家的儿孙写信,让他们老实点,别在这节骨眼上撞枪口。
“这帮酸儒,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一碰到自家裤裆里的烂事,立马缩成了鹌鹑!”
贾雨村捏着一份刚送来的《京华新报》,冷笑着对陈文瀚说道,“陛下这手‘围魏救赵’,实在高明。
他们不是要谈‘国本’吗?咱们就给他们谈‘民生’;他们不是要争‘大义’吗?咱们就给他们摆‘事实’。看谁耗得过谁。”
与此同时,林琰在几次小型经筵上,也有意引导风向。
他不再跟讲官争论太子“静养”是否合乎礼法,而是反复强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盛赞汉宣帝“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的政绩,更屡屡引用《尚书》和《孟子》里的民本思想,着重阐发为君者应当“察吏安民”、当好“百姓父母”的责任。
一些原本持重的阁老、部院堂官,也开始私下议论:太子静养期间,朝廷若能腾出手来整顿吏治、关注民生,未必不是件好事。
甚至有个别胆大的地方官,主动上疏汇报本地清理豪强、抚恤贫弱的情况,竟意外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那原本淤塞僵化的“血脉”,终于开始顺畅地流动起来。
既没伤了朝廷的根本,又把那些堵塞经络的“血栓”给冲散了不少。
钟粹宫内,林崇依旧浑噩,对外界惊涛一无所知。徐烟雨却宫人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外面局势。
她指尖掐着手帕,望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中五味杂陈。父皇这一手,狠辣之余,倒也透着几分务实。
只不知,这以“民生”为名的浪潮,最终会将这深宫内外,冲刷成何等模样。
数日之后,晨光初透皇极殿,蟠龙金柱在斜照里泛着一层冷冽的淡金。百官的梁冠朝服汇成一片沉郁的海洋,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琰端坐御座,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紫檀扶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的隐忍,有的焦灼,更多的则是故作镇静。
这个月以来,关于太子静养、宁安监国的争议,早已从朝堂蔓延至市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不快。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泉击石,瞬间压住了所有窃语,“太子静养,宁安亲王监国,诏书已下了有段时日。
朕近日思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东宫乃国本,其位安妥,关乎社稷万年。
然朝堂之上,众议纷纭,或引经据典,或陈情利弊,终是各执一案,迁延不决。长此以往,国事何依?”
他略一停顿,视线落在首辅路怀瑾身上。
路怀瑾会意,出列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沉稳如钟:“陛下圣虑深远。命臣等连日与兵部、户部、都察院会商,以为国本既定,当立常法。然此法非一朝可成,需详加厘定,方可垂范久远。”
他话锋一转,道出更惊人的安排:“臣等谨拟,暂设‘宣徽院’,为议事之基。每五年遴选勋臣一百名、文臣四百三十五人入院,以为定额。
凡立储、监国、边镇大将任免、赋税漕运之重大更革,难以宸断独决者,悉付宣徽院公议。
会议暂于皇极殿偏殿举行,众臣于君前密封投票,多数者从。陛下握最终裁可之权,然非有违祖制、悖逆人心,当尊重院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