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臣等已会同三法司,着手拟定《舆情上达律》,正式赋予庶民监督之权。
强化乡约耆老传递之责,百姓有冤抑、有建言,可诉于耆老,由耆老录实,递送州县,再经通政司汇呈宣徽院备查。如此,则下情上达,奸弊无所匿,朝野共守,国事乃安。”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五百三十五人之众的议事机构,加上庶民监督的渠道,这对习惯了“圣心独断”或“清流清谈”的官员而言,不啻为一记惊雷。
兵部尚书林晏枢接口,语气干脆:“臣附议。军国大事,最忌议而不决。从前争执,往往陷于经义字句,空耗时日。
如今设了宣徽院,有了章程,赞成几何,反对几何,一目了然。
少数服从多数,输也要输得明白。总强过如今这般,人人自谓忠荩,却拿不出个切实章程。”
左都御史贾雨村捻着念珠,微微一笑:“此法甚善。往日言官谏诤,常落得‘妄议’之名,心有不甘。今后,若有异议,可循章于宣徽院会议时陈情,付诸公决。
若所论果真公允,自能得众支持;若只是一己之见,或受人撺掇,经此公论,亦无所遁形。都察院乐于见朝堂议事,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户部尚书史鼐心思缜密,立刻想到关窍:“陛下,宣徽院之设,事关重大。其人选遴选、议事规程、保密之制、防弊之法,皆需时日细究。
臣部愿协同内阁、吏部,逐一厘定,务必周详。至于庶民监督一事,尤需明确乡约耆老之责,严防奸猾之徒借机诬告,扰乱视听。”
林琰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善。宣徽院之设,旨在集思广益,定分止争。
路首辅,你即刻会同吏部、兵部、户部、都察院、通政司,于半月内拟就《宣徽院遴选章程》与《议事规制》。遴选范围不限品级,唯才是举,然需德行无亏、通达治体。
至于《舆情上达律》,三法司需尽快草拟,明定乡约耆老之权责、信息递送之流程、诬告反坐之条,确保民情上达而不紊。”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给事中身上:“沈卿,你是谏官之首,此事关乎言路畅通,你当率科道官,协同厘定规程,务使下情无壅,上听不蔽。”
沈给事中脸色青白交错,此刻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臣……遵旨。”
林琰略一停顿,续道:“至于今日,便以‘太子静养期间,宁安亲王监国事宜’为首议之事,先行试投。
虽宣徽院尚未正式成立,然遴选之基础,已在今日诸位议政大臣之中。诸卿以为如何?”
试行?就挑这最敏感的事!
沈给事中只觉喉头腥甜。他并非不知自家姐夫在颍州的勾当,报纸上的文章已令他如坐针毡。
如今皇帝抛出这“宣徽院”与“试投”之策,明摆着要将暗地里的较量摆到明面上。
若再一味死谏,一旦付诸投票,输了,便是公然对抗“众意”,罪名更大;赢了,也不过维持现状,且彻底得罪皇帝与宁安王一系。
更何况,这法子一旦确立,今后类似争议皆有解决途径,言官们再难仅凭“清流”身份和经义之争裹挟朝堂。
他偷眼看向周围,许多同僚皆低着头,或眼神闪烁。
显然,这“众议”的形式本身就是强大压力。反对者即便心不愿,也不得不权衡公开对抗“多数意见”的后果。
林琰听着小张子低声汇报的结果,面上依旧无波,命小张子公示众臣。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已过半数之票,众议已决,宁安监国之事,遂定。此后凡有重大国策,皆可循此例而行。
朕望诸卿,摒弃私见,共秉公心,以实学实心,襄助朝政。宣徽院设立在即,尔等当悉心遴选,勿负朕望。
若再有阻挠公议、闭塞言路者,则是蔑视朝堂,对抗众意,国法俱在,决不宽贷!”
“臣等遵旨!”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中,林琰看见沈给事中颓然跪伏在地,肩背佝偻。
他知这不仅是一次投票的胜利,更是一种全新权力运行逻辑的初步确立。
平衡之术仍在,但从此,这平衡将更多建立在可见的“程序”与“多数”之上,而非仅依赖于帝王心术的暗中操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