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已有安排。”亲兵低声道,“起事之前,自有可靠路径,接应家眷南移。”
第三个、第四个……佟豪哥凭着对水国内部派系矛盾的深知,精准地将钓饵抛向一条条心怀不满的“鱼”。
有的是因分拨庄园奴隶不公,有的是因旧怨难消,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佟尔衮日益膨胀的权欲下,那对非嫡系旗份生计根基的侵夺与清洗威胁。
自然,并非人人都买账。也有人将信使捆了,打算送往盛京请功。
但这些信使皆是死士,或被格杀,或自尽,未曾泄露更多机密。
佟尔衮的探子也嗅到了不寻常气息,盛京的兵马调动似乎频繁了些,但对具体是谁、要做什么,依旧雾里看花。
山海关馆驿内,佟豪哥摊开一张简陋舆图,目光在“赫图阿拉”四字上久久停留。
此处离盛京不算太远,但群山环抱,易守难攻。
更要紧的,是它的象征意义。拿下赫图阿拉,就仿佛在水国心腹地带插上一面叛逆的旗帜,宣告他佟豪哥并非叛逆,而是要争水国正统。
这足以吸引更多观望者,亦能最大程度调动佟尔衮兵力,为南朝史骁翎部自朝鲜北境出击,创造真正的“时机”。
“报——”一名亲兵闪身入内,低声道,“额尔根、达尔岱等七位额真已有明确回音,愿奉大汗号令。
其能调动之兵力,合计约莫三千五百骑,皆已秘密向赫图阿拉西北八十里外的老林集结。自携干酪肉干可支半月。”
佟豪哥眼中精光一闪:“半月……够了。传令,所有集结人马,昼伏夜出,三日后子夜,于老林会齐。目标——赫图阿拉!”
他顿了顿,又道:“给南朝皇帝的密奏,发出了么?”“已按大汗吩咐,用快马密送出关,直送通政司。”
密奏里,佟豪哥“恳切”陈词:臣蒙天恩,授以名器,部众感激,军心可用。
为显归顺诚意,并牵制佟尔衮,臣决意即日举兵,攻取赫图阿拉,以撼伪帝盛京之基。
恳请天兵速速北上呼应,南北夹击,可一战而定。
信使的身影没入夜色,佟豪哥吹熄了桌前的烛火,馆驿院落沉入黑暗,唯余山海关外的风,呜咽着掠过墙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盛京摄政王府,却仍灯火通明。
佟尔衮将一份密报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废物!查了这几日,就查出些零星人马异动?
佟豪哥那狗贼,到底躲在哪里?联络了哪些人?意图何为?”
底下跪着的几个探子头目战战兢兢,汗透重衣。
这时,一名包衣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信件:“王爷,赫图阿拉守将急报!”
佟尔衮一把扯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昨夜有不明人马在城外山林窥探?人数不详?”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疾走两步,“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好个佟豪哥!你想学老汗王,凭那弹丸之地再起不成?!”
他瞬间明白了佟豪哥的意图。夺取赫图阿拉,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价值,却最能恶心他,动摇人心。
“传令!”佟尔衮厉声道,“从我的正白旗抽调两个甲喇,再从镶黄旗抽调一个甲喇,由苏克萨哈统领,即刻赶往赫图阿拉加强守备!再令盛京周边兵马提高戒备,严查可疑人等!”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天色,心中那股被挑衅的怒火熊熊燃烧,更深处,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佟豪哥得了南朝册封资助,已是明牌。他选赫图阿拉,绝非无的放矢。这背后,南朝那个小皇帝,到底埋了多少后手?
“布木布泰……”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腿上的黑色裤袜,想起她看似柔顺实则疏离的眼神。她同洪承畴,在这场博弈里,又扮着什么角色?
紫禁城·养心殿
林琰接到了佟豪哥的密奏,同时也收到了史骁翎部已秘密移至朝鲜边境预定位置、以及南洋水师护航的第一批底马撒耕牛船队已扬帆出发的消息。
他笑了笑,将佟豪哥的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小沈子:“存档。告诉兵部,给史骁翎的命令不变:
佟豪哥部与佟尔衮部接战,便是出击之时。在此之前,静观其变。”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掠过山海关,落在赫图阿拉那个小点上。
“赫图阿拉……倒是步好棋。无论成败,水国这潭水,是彻底搅浑了。”
殿外,夏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洗去连日尘埃。
而关外黑土地上,一场因野心、怨恨与生存而起的风暴,已裹挟着血腥气,在山林间悄然凝聚。
佟豪哥的数千骑兵,如同暗夜中汇流的溪水,无声无息逼近那座沉睡的旧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