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西苑亭中,林琰听了伍尽忠所奏安南移民血书之事,心下沉吟。
及至回了乾清宫,翻阅经略使司呈报的详细文书,内附数份血书抄本,字字泣血,所言皆是黎氏土兵如何利用百姓的善意,闯入屯堡,抢掠一空,反抗者即遭屠戮,老弱妇孺亦不免,惨状令人不忍卒读。
更有屯民自述,当初南迁,实因北地灾荒,活路断绝,幸得朝廷招抚安置,方有生路,不意南疆亦有虎狼。
文中“为保活路,以锄镐相拼,实非得已”等语,反复出现。
林琰掩卷,静坐片刻,忽对侍立一旁的小沈子道:“摆驾长春宫。”
黛玉此时正在长春宫窗下,对着一局残棋沉吟,见林琰来了,忙起身相迎。见礼毕,林琰于榻上坐了,含笑问:“妹妹近日可还写些文章?”
黛玉道:“偶尔胡乱涂抹几笔,不过是解闷罢了。哥哥怎么问起这个?”
林琰便将安南移民血书之事略说了说,道:“通政司刊发血书,自能使人知其惨。
然百姓知其惨,未必深明其所以惨,更未必明朝廷用兵之不得已。
朕想着,若有一篇深入浅出的文章,不独陈情,更讲明这‘自卫求生’的道理。
讲明黎维祺、郑松受我册封,享我赏赐,却纵兵戕害我子民,是何等忘恩负义、包藏祸心。
妹妹笔锋清峻,最善说理,或可收奇效,不知可愿再执笔?”
黛玉听了,已知其意,略一思忖,点头道:“哥哥既信得过,我试作一篇便是。只是需将那血书原文及经略使司的详报借我一观,方好下笔。”
林琰笑道:“这个自然,朕已带来。”便命夏守忠将一叠文书交与紫鹃收了。
不过两三日,一篇题为《南疆泣血录后叙》的文章便送到了通政司,仍署“钟言”。
文章先引数段血书中最惨切之句,继而笔锋一转,详述移民原为北地灾民,朝廷拨粮拨款、千里迁徙安置之不易,本为求生,反遭戕害。
“黎、郑之辈,沐王化而不知恩,受册封而怀叵测,驱虎狼之兵,戮我手无寸铁之民,此非但戕害生灵,实欲绝我灾民一线生路,毁朝廷安民之心血。
屯民以农具自卫,非为寻衅,实为存身;王师跨海远征,非为好战,乃为护生。” 文章情理并茂,辞气恳切而锋芒内敛。
此文连同择选过的血书摘录,一同在《京师风华录》刊出。
不数日,京中茶楼酒肆,便闻议论纷纷。有老儒拍案:“朝廷费多少钱粮,才将灾民安置妥当,有了活路。
这安南副都统使,受着天朝封号,竟纵兵行此禽兽之事,岂非人面兽心?”
邻座一个商贩打扮的男子接口叹道:“这位老先生说的是。我听说啊,那些屯民血书上按的手印,层层叠叠,看都看不清,真是惨。”
另一桌的客人闻言也转过头来:“可不是!我二舅爷家的邻居就在南边行商,说那边原来乱得很,朝廷早该管了!如今王师去,是替天行道!”
更有人愤愤:“什么副都统使、宣抚使,朝廷封赏着,转头就咬喂饭的手,比畜生还不如!打得好!该灭了他!”
柜台后的掌柜拨着算盘,抬眼看了看那率先接话的“商贩”,又垂下眼去。
不过旬日,这般议论,在茶楼酒肆间已是此起彼伏。
同期,金陵,谢家宅院。
三百台相机,分作三批,已悄然运抵金陵。
头一批一百台,一到货便被王、谢两家以内部优惠价——八十两一台,迅速“售予”了早已圈定的数十家紧密关联的商号、世交子弟,以及江南文坛颇有影响力的几位名士。
这价钱,较之市面上一机难求、动辄二百两的开价,无异于白送。然王崇礼与谢衡之要的,本非一时之利。
不过旬日,金陵、苏州、杭州、扬州等繁华之地,最热闹的街市上,悄然新开了数家名为“留真阁”、“摄景轩”的铺面。
铺子装潢雅致,橱窗内陈列着装裱精美的风景、人像相片,更有那黑沉精巧的相机实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店内,有“师傅”现场演示,更有简明册子,讲解相机用法、冲洗要诀。购机者,还可获赠少量相纸、药液,并得“名师”指点。
八十两的“伙伴价”自然不对外,但对外售价也仅定在一百二十两,较之京中传闻,已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