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制婚服将她衬托得华美不可方物。上身是大红底色的织金绣凤广袖袄,金线在红色锦缎上盘绕出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熠熠生辉;下身是十二幅深红色马面裙,裙摆处用更繁复的金银彩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宏大图案,裙裾逶迤,华贵异常。头上戴的凤冠沉甸甸的,冠上缀满了大小匀称的珍珠、各色宝石,冠前正中一只口衔东珠的展翅金凤,凤尾流苏长长垂下,与耳畔的明珠步摇相映生辉。她手中执一柄精致的团扇,半掩着容颜,扇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扇柄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然而,纵使珠翠满头、华服加身,纵使团扇掩映,也遮不住她那双眼睛——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含着羞涩,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欢喜,还有一丝云龙从未见过的、属于新娘的娇柔妩媚,正透过摇曳的珠帘和扇影,直直地望向他。
云龙看得完全愣住了。
他知道辛月生得好看,从初见时便知道。可过往的她,或是素面朝天、马尾利落,或是练功服沾着尘土、眼神坚毅。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饰的模样。此刻眼前的她,美得近乎不真实,仿佛是从尘封的古画卷轴中翩然走出的人物,又像是偶然谪落凡间、暂栖于这红绸喜字间的九天仙姝。
“姐夫!回神啦!”辛可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云龙的腰侧。
云龙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在辛月面前约三步处停下,然后,在众人或惊讶或了然的注视下,单膝跪地。白虎无声地递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长盒。云龙双手接过,将那木盒高举过顶,呈到辛月面前。
盒子被打开,里面红绸衬底上,静静卧着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那是一块以紫铜为底、黄金镶边的婚牌,造型古朴庄重。牌面之上,以古朴的篆书阴刻着数行小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新郎:云龙 新娘:辛月 证婚:苏怀瑾 癸卯年八月十六”
云龙托着这块象征盟誓的婚牌,仰头望着执扇的辛月,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月儿,此心此诺,金石为凭,天地共鉴!此生绝不相负!”
辛月望着跪在面前的男子,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郑重,望着那金牌上刻写的白头之约。她眼中积蓄已久的水光终于凝聚成珠,沿着白皙的脸颊静静滚落一滴,没入鲜红的衣领。她伸出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也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
“我信你。”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短短三字,重逾千斤。
云龙站起身,再次走到辛月面前,依照古礼,他需作却扇诗,请新娘放下掩面的团扇。他凝视着扇后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缓缓吟道:
“仙娥坠玉珰,素手执纨扇。
扇移芳容现,天地失光艳。
愿为比翼鸟,双飞共云天。”
诗吟罢,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请娘子……却扇。”
辛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手腕微转,缓缓地、缓缓地移开了那柄一直掩在面前的团扇。
扇子移开的刹那,仿佛有光自她容颜上流泻而出。精心描画过的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上一点朱砂色,娇艳欲滴。凤冠的珠帘在她额前轻晃,映得她肌肤如玉,光华流转。平日里那份清爽的英气被精致的妆容柔化,融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兼具柔美与端丽的美,令人屏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周遭所有的喧闹、人群、红绸灯笼……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褪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无比的倒影,和那无需言语便能透彻心扉的万千情意。
就在这时,辛琪和辛可互相使了个眼色,领着十名穿着同样喜庆衣裙的侍女,从侧边的厢房里,郑重地请出了那件压轴的——“凤凰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