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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当事人的我父亲,他好像心无一丝芥蒂。
他能找到自己的妈妈,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父亲是个心思简单的人。正因为这一份简单,支撑着他走过了孤孤单单的童年和少年。
小时候父亲闲来无事跟我们开玩笑,偶尔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那些听起来轻松随意的片段合在一起,能够让人推断出他过的是怎么样的一个童年。
翠萍跟人跑了,高南梁从此一蹶不振,常年沉醉在酒水中,私生活也十分的放纵,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失去了老婆,却也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生活还不能很好自理的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子,从此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刚开始不会做饭,只能在村子里东家蹭蹭西家蹭蹭,有时候没有蹭到饭,只能挂着泪水坐在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老屋子外头等候高南梁回来。
实在饿极了,就爬到村里磨坊的大石磨上,用竹签子搜刮嵌在石缝里的米粉或者豆粉,刮下来的粉末捏成一小团子拿回家,把家里的老油灯点亮,用油灯把小粉团子烤热了权且充饥。
若是高南梁回来了,那必是醉成一团被人抬回来的。
父亲要将高南梁吐得一塌糊涂的军大衣洗刷干净。前面说过,那个时候的农村男人冬天都喜欢穿那种又厚又长又重的军大衣。五六岁的男孩子肯定是拧不动那样湿重的大衣的,只好搬个大木桩子将衣服的一头压住,抓住另一头拧。
在我五六岁大的年龄,我也在大雪天见过醉死过去的高南梁,被几个男人抬着回家的场景。
也就是说,高南梁的这种颓丧状态不是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而是二三十年如一日。
二三十年日复一日,双亲健在却又不曾享受过家庭之福,幸好我父亲这个人对苦难的生活有极强的免疫力,他就这样成长起来,而且毫无埋怨和不满,无论是对高南梁还是对翠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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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奶奶翠萍虽然不曾将我父亲带大,但她的文艺细胞却是确确实实遗传给了父亲。父亲弹二胡、学书法、画农民画,进入青少年的父亲把他孤独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
在父亲说到这些往事的时候,他的口气是轻松的,嘴角还挂着笑,好像那是一场有趣的电影场景,甚至有时候还带着些得意洋洋的神情。那表情似乎就是在告诉我们:
看,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有趣吧!
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白他一眼,骂他,不要以为人人都会有你这样的童年,你能这么长大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父亲,总是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又安慰自己,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也挺好的。
母亲曾经问过父亲,即便是母子相认了,翠萍仍然将父亲摆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地位,那又何必这么执着地去相认?
父亲说,即便如此,他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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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郑钧那首《私奔》又被人重新翻唱,很是火了一阵子,歌词如下: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
陪我两败俱伤……
一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
我梦寐以求的,是真爱和自由。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在熟悉的异乡,我将自己一年年流放。
穿过鲜花,走过荆棘,
只为自由之地。
在欲望的城市,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
洁白如一道喜乐的光芒,将我心照亮。
不要再悲伤,我看到了希望。
你是否还有勇气,随着我离去。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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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歌者用嘶吼的声音,唱出“私奔”二字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奶奶翠萍,想起来了她的这个私奔的故事。
我不知道翠萍后来的人生,是否已经成了最幸福的人生,或者是因为她的沉默和泰然自若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或者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小,还看不出大人们的太多情绪。
我只知道这个出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女人,在感情的抉择上,选择了血性和爱情,而不是最初的责任。
作为后辈,我无法给予过多的评说。我只能长叹一声:人生如梦,往事已矣!
唉!我本来只想把这个人物称作“翠萍”,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多次称呼她为“奶奶”了。虽然,我一直耿耿于怀,她真的不配让我叫一声“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