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为真理”和“为输赢”两种类型也有交叉。1858年,林肯与民主党的道格拉斯大法官围绕奴隶制问题展开多场大辩论。林肯一派认为奴隶制是绝对的邪恶,应当坚决废除,而道格拉斯一派则设想奴隶制本身无可厚非。当正义与邪恶为辩论双方时,为输赢而辩正是为真理而辩,为利益而辩正是为正义而辩。反过来说,为真理而辩有时需要赢才能“争回那一口气”、从而实践正义之事。两者的界限有些时候本就不那么明显。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做区分?这是为了提醒,纯粹为了争胜负的辩论可能恰恰违反了辩论的本质要义,纯粹为了争利益的辩论可能沦落为钻空子、掐架和诡辩。没有任何一种好的表达不需要磨练修辞技艺,但是我们需始终谨记,辩论不是仅仅比拼辩论技术的语言游戏。辩论即使不是完全地追求真理,也至少要追求真正的论证与说服。
作者通过呈现三位古典思想家柏拉图、伊索克拉底和亚里士多德对智术师的不同接受和回应,来理解古希腊的智术师运动。
(三)
从“为辩论”到“为娱乐”
——大众文化与资本市场的双向渗透
智者学派以教人修辞与辩论为业,但这还算不上辩论职业化,因为教人辩论的目的是为了打官司;直到现代意义上的辩论比赛兴起,辩论才开始了仅仅“为辩论而辩论”。从狮城舌战到遍地开花的大学辩论赛,辩论不再假以政治、法律或者学术之名,开始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化活动。在一代又一代优秀辩手的努力下,辩论技巧逐渐成熟、辩论方法体系化、辩论人才职业化。就像以前历史学科脱离于政治的包裹一样,辩论似乎获得了某种合法性与正当性。
但是, 获得独立性的后遗症也很快显现。1995年第二届国际大专中文辩论赛南京大学四朵金花狮城夺冠。然而四位女辩手在手捧奖杯之时竟坦然告诉记者这辈子再也不会参加辩论赛,辩论是没有意义的。对辩论的意义的怀疑在1997年以一种颇具讽刺性的方式达到了**。当年国际华语辩论赛的决赛题目居然是“真理会不会越辩越明”,而最终获胜的正是反方马来西亚大学辩论队的“真理不会越辩越明”。
当辩论不再以政治、法律、学术为目的,当辩论比赛中对技巧和风格的重视超越了对辩明真理的重视,辩论似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除了一场语言的游戏以外,辩论赛还剩下什么?是否存在一种“双向自律”的辩论,只凭辩论本身便能立足,而不需要为了其他社会事务或者真理?
在今天,这种力量表现为资本市场的力量和大众文化的趣味。让辩论重新活跃在大众视野中的《奇葩说》,仍然是一档以收视率为目标、看重广告收入的网络节目。这使得《奇葩说》必须具备传统的辩论比赛没有的风格。
作为一档融入辩论元素的说话达人秀的节目,节目中最吸引人的正是那些性格独特、辩风各异的说话达人们。从“宝岛辩魂”黄执中到干脆泼辣的第一届bbking马薇薇,从“在宇宙中心呼唤爱”的正能量代表陈铭到人气爆棚的肖骁,他们的个性似乎和他们的辩才一样受人欢迎。
吸引观众的不只是选手,与选手同台的四位导师也是节目的一大看点。从第一季的马东、高晓松、蔡康永三人到最新一季的蔡康永、罗振宇、李诞、薛兆丰,几乎个个都是话题人物。他们与选手同台辩论,被“奇袭”也被调侃,这种平等和娱乐化的辩论方式正是吸引流量的好办法。
辩手、导师,花样百出的赛制,生活化、娱乐化的辩题,种种因素加在一起造就了奇葩说的成功。相比于严肃的辩论场合,奇葩说的辩论更强调选手的现场演绎和个性风格,所以正式对战时不限时间,选手可以自由发挥,营造氛围,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演讲,用丰沛的情感击中观众的泪点,从而达到说服观众的目的。
《奇葩说》中,辩论双方常常并不严格建立共同的定义和论域,都在自己的“射程范围”以内侃侃而谈。也正因如此,常常会让人有听了正方觉得正确,听了反方也觉得正确,但是却找不到矛盾的地方。而在另一边,《奇葩说》从第一季差一点找不到赞助商,到后面变着花样给赞助商打广告,资本作为幕后的推手支撑着奇葩说一季一季走来。资本创造了更好的节目设施和环境,却也渗透进节目的每一个缝隙,花式打广告甚至成为了节目的一个重要环节。同时资本引导节目也改变着辩题的取向,还构建一个个辩手人设上热搜提高流量,加强着节目的娱乐化倾向。
不过,观众对奇葩说的喜爱也并不仅是因为其娱乐化和真人秀的成分,辩论本身裹挟着唇枪舌剑和真理追求也在节目中有所展现,这一部分也是观众爱看奇葩说的重要原因。
黄执中被人调侃的辩论词“今天的辩题谈的是xx吗?其实不是,我们真正谈的是xxx”,经常切中常人看不到的本质,给观众另一种看人生的角度。而在“人年轻的时候要不要精致穷”的辩论中,傅首尔谈起自己曾经普通的生活,将家庭、梦想等人生体会融进辩论之中,也让人看到了辩题中蕴含的人生故事。最新一期以“恋爱多年,我却依然恐婚,该不该喝下一瓶“去除恐婚水”为辩题,引导观众从多角度关注恐婚的社会现象,也蕴含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奇葩说》辩论经常将看似普通甚至无厘头的辩题演绎得生动而丰富,甚至能为观众的实际生活提供某种启发,这不失为一种公益性。
黄执中式辩论语“今天这道辩题真正在讨论什么”在节目中经常被引用调侃,却也经常道出我们一般看不到的思考角度。
看来,尽管《奇葩说》的严谨与逻辑引发争议,但还是起到了开阔思路、提供多种思考角度的作用。在文化大众化、泛娱乐化的时代,不管是为了辩论真谛,还是为了呵呵一笑,抑或是寻求实际生活的一种帮助,其实都无可厚非。辩论能以某种方式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味良药,在某种程度上就有活跃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