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他走这条路时,威仪隆重,由蹄声嗒嗒的马队护送着,去拜访总督中最温文尔雅殷勤好客的一位。他们俩在一起谈了一个小时,聊他们在伦敦的共同的朋友,聊印度普通民众对一些事情的真实想法。这一次虔信者普伦不去造访故交,而是靠在林荫路的栏杆上,一直望着下方绵延四十英里的平原,将一幅壮观的景象尽收眼底。最后,一个本地的穆斯林警察对他说,他妨碍了交通。虔信者普伦很虔敬地向法律1[76]了穆斯林额手礼,因为他懂得法律的价值,并且正在寻找他自己的法律2[77]于是他继续往前走。那天夜里,他睡在乔塔·西姆拉[78]的一间无人的茅舍里。那地方看上去就像是大地的尽头,其实只是他旅途的起点。他循着“喜马拉雅山—西藏”之路前行。那条十英尺宽的小道,是用爆破法从坚硬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有些地方在百丈深渊上架了木头。小道时而降下去,潜入温暖潮湿而幽闭的溪谷;时而升上来,在燃烧的玻璃一般的太阳直射下,爬过荒凉的、长满野草的山胛;有时还拐一个弯,穿过到处滴着水的幽暗森林,林中的树干从头到脚都被桫椤[79]缠裹着,野鸡呼唤配偶的叫声,时而可闻。他遇见了带着狗赶着羊的西藏牧人,每一只绵羊的背上都搭着一小口袋月石;他碰到过到处游**的伐木人,和披着袈裟、裹着毯子,来印度朝圣的西藏喇嘛。一路上他还见到过偏僻的山区小国的信使,骑着有环状花纹的花斑矮脚马递送急件;他还碰到过一位拉甲[80]的马队,赶赴某地拜访某人。有时,在一个晴朗而漫长的白天,他什么人也遇不到,只见到一只黑熊,在下面的溪谷中一边咕噜着一边拱土觅食。当初他出发的时候,他所抛下的尘世的喧嚣,这时依然在他耳边鸣响;就像火车开过后很久,隧道中还回响着它的轰鸣声一样。可是,当他将穆提安尼山隘丢在身后时,一切的喧嚣都结束了,虔信者普伦只剩下独自一人,行走着,讶异着,思索着。他的眼睛看着地,他的思想在云端。
一天黄昏,他翻过了一个迄今为止他遇到过的最高的山隘——他攀爬了两天才上到隘口。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积雪的山峰,它们围住了整个地平线——这一片群山高达一万五千至两万英尺,看上去离得很近,几乎扔出去一块石头就能砸到,实际上却在五六十英里开外。山隘顶上覆盖着黑森森的密林——雪松、胡桃树、野樱桃树、野橄榄树和野梨树,但最多的是雪松,这是喜马拉雅山雪松。在雪松的阴影下,立着一个废弃的神祠,它供奉的是迦利女神——她是难近母杜尔迦、女神湿陀罗,有时被人当作对抗天花的神来崇拜[81]。
普伦·达斯把石头地面扫干净,冲着龇牙咧嘴的神像笑了笑,在神祠背后用泥巴给自己糊了个小炉灶,又把新鲜松针垫在下面,铺上他的羚羊皮当作床,然后把他的拜拉吉——他的铜柄拐杖——夹在腋下,坐下来休息。
就从他的栖身之处开始,山坡向下倾斜。下面有一千五百英尺的坡面干干净净,一览无余。底下是一个小村庄,那些村舍都是石头墙,屋顶是用打过的泥坯做的,全都紧挨着陡峭的坡面。村子周边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向外面延伸开去,就像小布片拼缝起来的围裙,遮在大山的膝头。不比甲虫大的母牛,在一片片用光滑的石头圈起来的打谷场之间吃草。而当目光越过山谷眺望时,眼睛就要受蒙骗,认不准物体的尺寸了。第一眼望过去,对面大山的侧面长着的好像是低矮的灌木丛,其实呢,那是一大片松林,一棵棵松树高达上百英尺。虔信者普伦看见一只鹰从巨大的山谷上空掠过,但那只大鸟还没飞到半中间,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圆点。几条狭长的云带排成一行,在山谷中沉浮着,时而被山绊住,时而升起来,升到和隘顶齐平的地方,便从视野中消失了。“我将在这儿找到宁静。”虔信者普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