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赵柱儿正在对镜徘徊,一只心猿,早已跳上巫山峰头。便料定了郭大娘是心肯意肯,所以才催促郭太婆早睡。忽见辅子大惊小怪,便置下镜儿道:“俺忌讳什么呢?”辅子道:“了不得!人家说得好来,夜不照镜,老弟不晓得这段古话吗?”说着沉吟道,“俺记性真坏,话到嘴边上,却想不起此人叫什么来咧。总言之,有这么一个人吧,老弟,你猜此人生在什么年代呀?不是明末,就是清初,或是康熙爷刚坐殿时候的人。俺记得此人是很漂亮、很有能为的人。他做什么职业,俺可忘掉咧。他百样都好,就有一样不体面,却好酒字底下那个字儿。”说着连连呵欠,又大大地伸个懒腰,道:“今天俺怎么疲懒得通似抽了筋呢?”
柱儿有火急事在怀,见辅子谈话磨磨唧唧,早躁得满屋乱踱。因趁势道:“徐兄既疲倦,何妨便回去困觉呢?咱明天再谈吧。”
辅子道:“不,不,俺生平就会自己治自己。无论如何,俺总要扳过不警人的性儿。若大撒手由性儿,还像个人吗?俺今夜偏要坐他一夜。”柱儿不由哼了一声,辅子道:“老弟,你猜此人与照夜镜什么相干呢?”柱儿道:“好啰唆,你简断截说不结了吗?”
辅子笑道:“左右咱们没事,你且听个古儿,将来拿去警戒人也是好的。像咱们行侠尚义的人,不会犯这种过失,是不必说咧;然而天下轻薄东西多得很,这段故事,正是当头一棒哩。当时那人,又漂亮,又有能为,很像个朋友。不想有一天,他相中了人家一个女娘儿。就他的能为来说,便是皇宫内苑的娘娘,只要他一起邪念,便休想脱手。吓,那能为大极咧!敢怕咱们殷老师都比不过人家。”柱儿一愣,道:“徐兄,真有这样能人吗?”辅子正色道:“怎么没有呢?但是这人能为虽大,后来却因好那桩勾当,闹得身败名裂。当时他看中人家的美娘儿……”
柱儿这时不由凝神驻足,但听辅子啪的声一拍大腿,道:“好混账王八羔子!这小子色心既动,夜间就要去采花。哈哈!赵老弟,你猜怎么着?说也奇怪,当时他换上夜行衣,背插单刀,刚要拔步之间,不想屋檐上楼燕啁啾,忽地踏落一些巢泥,正落在那人鬓角上。那人拭去鬓泥,便去照镜,不由大叫一声,跌倒在地,登时收敛邪念,便不敢前去胡为。原来方才镜中,竟现出个没脑袋的人影儿。后来此人终因贪**丧命,所以留下个‘夜不照镜’的古话儿。夜晚照镜子,是人人忌讳的。”
柱儿听了,毫不觉悟,却笑道:“徐兄这样人,如何也信起妈妈例来咧?俺脚正不怕鞋歪,便照照何妨呢?”辅子笑道:“咱消夜儿,胡拉八扯就是哩。那么咱们白瞪着,也不仿佛;唱歌儿呢,既聒吵人;饮酒呢,俺又嫌费烦,老弟咱们下盘象棋玩玩吧?”柱儿皱眉道:“这会子忙碌碌的,谁耐烦玩这个呀?”
辅子笑道:“这个才好玩哩。安稳稳坐在这里,又不担惊,又不费精神。完了事,神恬梦稳,不比你……”柱儿愕然道:“不比什么呀?”辅子道:“不比你闲得照镜子强得多吗?”于是不容分说,便铺棋局。
柱儿没奈何坐下来,屁股上便如起刺一般,手拈棋子,哪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路乱来。满指望辅子赢两局,急急走去。哪知辅子凝神对局,拈一子,半晌不下。恼得个满心俏事的赵柱儿,真是火冒钻天。好容易一局方终,业已二更大后。柱儿心生一计,便推枰呵欠道:“真是瞌睡善招人,俺这时也似抽了筋哩。”说着向榻歪倒,顷刻间鼻息有声,却略睁眼缝,暗瞅辅子。只见他踢 站起来,做个无聊样儿,即便逡巡而出;便听得家犬小吠,接着街坊上狗咬吵吵,似乎辅子业已去远。
这里柱儿嘣坐起,方说得一声:“这是哪里说起,却叫他鬼混了半晌。”便听得徐辅子远远作歌道:小小圈儿不算大,跳得出去是英雄;将人比己回头想,冰凉彻骨情魔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