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理(1906—1970),原名赵树礼,山西沁水人。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因《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反映解放区农民生活的作品而蜚声延安文学界。这一时期的主要作品有《登记》《“锻炼锻炼”》《套不住的手》《实干家潘永福》《卖烟叶》和长篇小说《三里湾》《灵泉洞》等。
这一时期赵树理的创作仍然坚持自己一贯的文学立场,强调文学的功用性,力图使自己的作品具有既宣讲执政党的政策又反映农民现实问题的双重功能。但这两种身份、双重功能之间事实上并非如他自己想象的那样契合无间,两者之间常出现难以调和的矛盾,这使他1949年后的创作渐显拘束、枯涩,在《套不住的手》《实干家潘永福》等最后几篇小说中,这种情形表现得尤为明显。这也使他与主流意识形态之间构成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尽管他仍然被重视,但由于他的作品不直接表现激烈的阶级冲突,也无突出的英雄人物,更多的是表现伦理化日常化的农村新旧意识之间的冲突,常常引起很大的争议,始终没有能成为这个时代文学的核心。“大跃进”期间赵树理站在农民的立场上对当时农村严峻的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并因此受到严厉的批评,但他拒不认错。随着政治氛围的日益恶化,赵树理也就难以逃脱其悲剧的命运,终于在“**”中被迫害致死。
赵树理这一时期的作品值得一提的是《登记》与《“锻炼锻炼”》。写于1950年的《登记》是为配合新婚姻法的颁布而作,作品延续了《小二黑结婚》《邪不压正》等作品的创作思路,表现农村青年男女借助新政权的权威获得婚姻自主的经过,在对乡村陈旧保守风习的变更与执政党政策、法令作用之间关系的处理上带有明显的简单化、概念化的痕迹。争取婚姻自主的年青一代性格的塑造也没有超出小二黑、小芹的性格模式,倒是老一代农村妇女“小飞蛾”的形象写得较为成功,尤其是对小飞蛾的心理刻画细腻而逼真,这在赵树理的小说中是很少见的。
写于1958年的《“锻炼锻炼”》是这一时期赵树理最引人注目的作品。赵树理的作品一般都采用叙述人与人物同视角观察点来叙述,通过这一视点叙述出来的事实便是唯一的文本事实。但在这个作品中却出现叙述人与人物双重视点,于是便有了出现在叙述人视点(话语层面)与人物视点(故事层面)里的两种事实。在话语层面我们看到:“争先农业社”中农出身的老社长认为年轻的副社长杨小四还需要“锻炼锻炼”,而杨小四等人却趁老社长外出的机会想办法整治了好吃懒做、损人利己的妇女“小腿疼”“吃不饱”等人,顺利完成生产任务,揭露了中农干部“和事佬”似的工作作风和群众中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旧思想。但这样的一种流行意识形态叙事很快被作品故事层面提供的另外一种事实所解构:“争先农业社”年轻的副社长杨小四等人面对社员们因工分太低、又吃不饱肚子的情况下的消极怠工,采用“坦白交代”“干脆送法院”等粗暴、专横的办法强迫社员完成生产任务。同时,由于故事所涉及的落后社员都是农村妇女,我们还可以采用性别视角来考察这个作品。国家号召妇女走出家门参加生产劳动,这一方面是为了解决国家劳动力资源的匮乏,同时也为妇女提供一个由家庭模式走向社会模式从而获得“解放”的重要途径。赵树理的《孟祥英翻身》《传家宝》以及当时许多作家的作品都热衷于讲述这样的翻身故事。但在《“锻炼锻炼”》中参加集体劳动与其说是“翻身”“解放”,不如说是强制性的劳作,故事中除了几个女干部,大部分妇女都在想方设法逃避集体劳动。故事的最后,“吃不饱”“小腿疼”等人并没有像“三仙姑”“常有理”那样被教育、改造过来,而只是被迫就范。话语层面与故事层面的分裂正是这篇小说引起强烈争议的原因,也是赵树理介入文学的双重身份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在作品中的直接反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