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传》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精”者,凝集紧密之谓。《公羊》庄公十年:“觕者曰侵,精者曰伐。”《注》“觕,粗也;精,犹密也”是也。魂者,人气。盖同一气也,古人又以为有阴阳之分。阳者性动,轻清而上升;阴者性静,重浊而下降。《左》昭七年《疏》引《孝经说》曰:“魂,芸也。”芸芸,动也。《广雅·释天》:三气相接,剖判分离;轻清者上为天,重浊者下为地。其在于人,则阳气成神,是曰魂;阴气成形,是曰魄。故魂亦气也。上言气,下言魂,变词耳。“游”者,游散(韩《注》)。构成万有之原质,循一定之律,而凝集紧密焉,则成人所知觉之物,是曰“精气为物”。循一定之律而分离游散焉,则更变化而成他物,是曰“游魂为变”而已矣。此其在人,则为生死。然非独人也,一切物之成毁,莫不如是;即天地亦然。故古人论天地开辟,亦以气之聚散言之。《易正义八论》引《乾凿度》“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太初者,气之始;太始者,形之始;太素者,质之始”是也。职是故,古人乃以万物之原质(即气)凝集之疏密,分物质为五类,是为“五行”。五行之序,以微著为渐。《尚书·洪范疏》所谓“水最微为一,火渐著为二,木形实为三,金体固为四,土质大为五”也。益以(1)有形无形,(2)有质无质,(3)同是有质也,而刚柔大小不同,为分类之准;犹今物理学分物为气体、**、固体也。然则宇宙间一切现象,无所谓有无,亦无所谓生死,只是一气之变化而已。气之变化,无从知其所以然,只可归之于一种动力。然则此种动力,乃宇宙之根源也。故曰:“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易·系辞》)也。
故此种动力,古人视为伟大无伦。《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公羊》何《注》曰:“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端。天不深正其元,则不能成其化。”《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皆指此种动力言之。夫如是,则天地亦遵循自然之律而动作而已;非能贵于我也,更非能宰制我也。大而至于天地,小而至于蚊虻,其为一种自然之质,循自然之律而变化,皆与我同也。故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然则中国古代之哲学,殆近于机械论者也。
此等动力,固无乎不在,是之谓“神”。《易·系辞》曰:“神无方而易无体。”盈天地之间皆是,则不能偏指一物为神,故无体。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盈天地之间皆是,自然无论男女雌雄牝牡皆具之,男女雄雌牝牡皆具之,则无复阴阳之可言矣。又曰:“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又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言其充塞乎宇宙之间,故无从更识其动相。亦指此等动力言之也。此等动力,既无乎不在,则虽谓万物皆有神可也,虽谓物即神可也。故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体物而不可遗。”(《礼记·中庸》)神即物,物即神,则孰能相为役使?故曰“吹万不同,使其自己;咸其自取,怒者其谁”(《庄子·齐物论》)也。然则中国古代之哲学,又可谓之无神论,谓之泛神论也。
此等哲学思想,为百家所同具。至东周以后,乃推衍之于各方面,而成诸子之学焉。盖其时世变日亟,一切现象,皆有留心研究之人。而前此一种哲学,入于人人之心者既深,自不免本之以为推。其源既同,则其流虽异,而仍必有不离其宗者在。此周、秦诸子之学,所以相反而相成也。今试略举数端以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