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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诸子的学术源流

战国雪 吕思勉4962字2026-08-08

古代哲学,最尊崇自然力。既尊崇自然力,则只有随顺,不能抵抗。故道家最贵“无为”。所谓“无为”者,非无所事事之谓,谓因任自然,不参私意云耳。然则道家之所谓“无为”,即儒家“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之意;亦即法家“绝圣弃智”,专任度数之意也。

自然之力,无时或息。其在儒家,则因此而得“自强不息”之义焉。其在道家之庄、列一派,则谓“万物相刃相劘,其行如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因此而得委心任运之义焉。

自然力之运行,古人以为如环无端,周而复始。其在道家,则因此而得“祸福倚伏”之义;故贵“知白守黑,知雄守雌”。其在儒家,则因此而得穷变通久之义,故致谨于治制之因革损益。其在法家,则因此而得“古今异俗,新故异备”之义;而商君等以之主张变法焉。

万物虽殊,然既为同一原质所成,则其本自一。夫若干原质凝集而成物,心有其所以然,是之谓“命”;自物言之则曰“性”。性与生本一字,故告子曰“生之谓性”,而孟子驳之以“白之为白”也。“性命”者,物所受诸自然者也。

自然力之运行,古人以为本有秩序,不相冲突。《礼记·礼运》曰:“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中庸》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皆极言天然之有秩序,所谓顺也。人能常守此定律,则天下可以大治;故言治贵“反诸性命之情”,故有“反本”、“正本”之义。儒家言尽性可以尽物,道家言善义生者可以托天下,理实由此。抑《春秋》之义,正次王,王次春;言“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而法家言形名度数,皆原于道;亦由此也。

万物既出于一,则形色虽殊,原理不异。故老贵“抱一”,孔贵“中庸”。抑宇宙现象,既变动不居,则所谓真理,只有变之一字耳。执一端以为中,将不转瞬而已失其中矣。故贵“抱一”而戒“执一”,贵“得中”而戒“执中”。“抱一”、“守中”,又即“贵虚”、“贵无”之旨也。“抱一”者,抱无一可抱之一。“得中”者,得无中可得之中。

然则一切现象正惟相反,然后相成。故无是非善恶之可言,而“物伦”可齐也。夫道家主因任自然,而法家主整齐划一,似相反矣。然所谓整齐划一者,正欲使天下皆遵守自然之律,而绝去私意;则法家之旨,与道家不相背也。儒家贵仁,而法家贱之。然其言曰:“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偷乐而后穷。”则其所攻者,乃姑息之爱,非儒家之所谓仁也。儒家重文学,而法家列之五蠹。然其言曰:“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则亦取救一时之急尔。秦有天下,遂行商君之政而不改,非法家本意也。则法家之与儒家,又不相背也。

举此数端,余可类推。要之古代哲学之根本大义,仍贯通乎诸子之中。有时其言似相反者,则以其所论之事不同,史谈所谓“所从言之者异”耳。故《汉·志》谓其“譬诸水火,相灭亦相生”也。必明乎此,然后能知诸子学术之源;而亦能知诸子以前,古代哲学之真也。

诸子中惟墨家之学为特异。诸家之言,皆似无神论、泛神论,而墨家之言“天志”、“明鬼”,则所谓“天”所谓“鬼”者,皆有喜怒欲恶如人。故诸家之说,皆近机械论,而墨子乃独非命。予按墨子之志,盖以救世,而其道则出于禹。《淮南要略》云:“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厚葬靡财而贫民,服(“服”上盖夺“久”字)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孙星衍《墨子后叙》,因此推论墨学皆源于禹,其说甚辩。予按古者生计程度甚低,通国之内,止有房屋一所,名之曰明堂(说本阮氏元,见《揅经室集·明堂论》)。为一切政令所自出(读惠氏栋《明堂大道录》可见)。《汉·志》云:“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橡,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尚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茅屋采椽,明堂之制也。养三老五更,学校与明堂合也。选士大射,后世行于泮宫;然选士本以助祭,其即在明堂宜也。宗祀严父,清庙明堂合一之制也。顺四时而行,盖《礼记·月令》《吕览·十二纪》《淮南·时则训》所述之制,所谓一切政令,皆出明堂也。明堂既与清庙合,以孝视天下,说自易明。《论语》:“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致孝乎鬼神”,“致美乎黻冕”,则宗祀严父之说也。卑宫室,则茅屋采椽之谓也。《礼记·礼运》:“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所谓夏时者,郑《注》以《夏小正》之属当之,而亦不能质言。窃以《月令》诸书所载,实其遗制。夏早于周千余岁,生计程度尚低,政治制度亦简,一切政令皆出明堂,正是其时。周之明堂,即唐、虞之五府,夏之世室,殷之重屋,乃祀五帝之所(《史记·五帝本纪索隐》引《尚书·帝命验》)。五帝者:东方青帝灵威仰,主春生;南方赤帝赤熛怒,主夏长;西方白帝白招拒,主秋成;北方黑帝汁光纪,主冬藏;而中央黄帝含枢纽,则寄王四时;以四时化育,亦须土也。盖以天地万物,同为自然之力所成,乃进化以后之说。其初则诚谓有一天神焉,“申出万物”,“阴骘下民”;继又本“卑者亲视事”之义,造为所谓五帝,以主四时化育;而昊天上帝耀魄宝,则“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而已。君德之贵无为,其远源盖尚在此。夫学说之变迁,必较制度为速。以孔子之睿智,岂尚不知五行灾变之不足凭;然其删定六经,仍过而存之者,则以其沿袭既久,未可骤废故也。然则夏之遗制,犹存于周之明堂,正不足怪。墨子所取之说,虽与诸家异,又足考见未进化时之哲学矣。墨子救世之志,诚可佩仰。然其学不久即绝,亦未始不由于此。以是时哲学业已大进,而墨子顾欲逆行未进化时之说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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