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触摸了我
哈德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福利院儿童,长着普通的褐色头发,普通的蓝色眼睛,普通的声音,讲一口伦敦土话。洛克利家的姑娘——他被领养回家时还有三个未嫁——讨厌突然冒出来的他。他以一个福利院儿童充满戒备的本能,立即嗅出了这一点。虽然他才六岁,可当他打量那三个年轻姑娘时,脸上总是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们一定要他叫她们为“表姐”:弗洛拉表姐、玛蒂尔德表姐、埃米表姐。他听从了,但口气似乎含着某种讥讽之意。
不过,姑娘们心地都非常善良。弗洛拉婚后离开了家。虽然玛蒂尔德和埃米对哈德良比较严厉,但是小男孩基本上还是生活得自由自在。他在制陶作坊和洛克利的家里长大,上了小学,大家总是叫他“哈德良·洛克利”。他对玛蒂尔德表姐和埃米表姐几乎不理不睬,在她们面前总是少言寡语。姑娘们叫他小滑头,但这个称呼有失公允。他不过是个性谨慎,直率不来罢了。他的“舅舅”,特德·洛克利,了解他的处世方法,因为他俩的本性有点相似。哈德良和这个老人实心实意地尊重对方,虽然表面上冷淡。
男孩十三岁被送进了郡里的中学。他不喜欢那所学校。玛蒂尔德表姐一心一意想把他培养成一名小绅士,可是他不听话。每当要他学习优雅举止时,他就不屑一顾地噘着嘴,像个福利院孩子那样怯生生地笑着。他经常逃学,把课本、帽子帽徽,甚至围巾和手帕,都卖给了同学,天晓得换来的钱给他挥霍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这样,他在学校混了整整两年。
十五岁那年,他宣布他想离开英国到殖民地去。他倒是跟家里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洛克利一家看到哈德良半讥半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一想法时,知道反对他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于事无补。所以,这孩子从自己所属的福利院取得证件,起身去了加拿大。他向洛克利一家辞行时,一句感谢的话都没留下就走了,好像一点都不伤心。玛蒂尔德和埃米想到他就这么走了难过得直淌眼泪,就连她们父亲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哈德良在加拿大经常给他们写信。他进了蒙特利尔附近的一家电厂,干得相当不错。
然而,后来战争爆发了。哈德良参了军,又回到了欧洲。洛克利一家一次都没见到他。他们依旧住在陶瓷作坊的家中。特德·洛克利得了一种水肿病,已经奄奄一息,他的心里其实很想见那孩子一面。签订停火协议时,哈德良告了一个长假,写信说他会回一趟陶瓷作坊的家里。
姑娘们芳心大乱,说实话,她们有点儿害怕哈德良。玛蒂尔德,又瘦又高,身体一直很娇弱。两个姑娘都被父亲累得憔悴不堪。五年前哈德良无情无义地离开她们,如今已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儿,让他跟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实在为难。
她们忙开了。埃米好说歹说才劝动了父亲把床挪到楼下的起居室,把楼上他的房间腾给哈德良住。换妥房间后,她们开始为他的归来做准备,没想到早上十点,年轻人突然从天而降。埃米表姐正忙着擦楼梯地毯的压棍,额头上的刘海东一绺西一绺,滑稽地晃来晃去;而玛蒂尔德正满手泡沫地在厨房清洗客厅的小摆设,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胳膊,头上奇怪而俏皮地裹着一块毛巾。
当那个小伙子拎着背包,泰然自若地走进房子,将帽子搁在缝纫机上时,玛蒂尔德表姐窘得满脸绯红。他个子矮小,非常自信,格外利索,身上依旧残留着曾在福利院待过的影子。褐色的脸上蓄着两撇小胡子,尽管个头不高,但精力旺盛。
“哎哟,是哈德良呀!”玛蒂尔德表姐一把甩掉手上的泡沫,惊叫道,“我们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我星期一晚上就动身了。”哈德良说着瞅了瞅四周。
“真没想到!”玛蒂尔德表姐说。接着,她擦干双手,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说:
“你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哈德良说。
“你已经是个小伙子了。”玛蒂尔德表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