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触摸了我
哈德良瞧了她一眼。她看上去样子不是太好:太瘦,鼻子太大,头上绑了一方粉白相间的格子毛巾。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相。不过,她已经经历了许多磨难和痛苦,不在乎再多一点点。
女仆走了进来,这个女仆不认识哈德良。
“去看看我的父亲吧。”玛蒂尔德说。
他们走进大厅,惊得埃米表姐像只躲在树丛之中的山鹑。她正在楼梯上把亮光光的压毯棍推回原位,手本能地伸向耷拉在额头上的小刘海卷。
“见鬼!”她生气地叫道,“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我提前了一天动身。”哈德良说,他的充满男子气的声音非常深沉,出人意料,像一记拳头打向埃米表姐。
“瞧瞧,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恼火地说。随后,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了中间的那间屋子。
洛克利先生已经穿好衣裳——就是说穿了裤子和袜子——但半歪着躺在靠窗的床头,透过窗口,他看得见自己心爱的美丽花园,花园里郁金香和苹果花正开得热闹。看上去他病得不像实际上那样重,因为水肿把他撑胖了,加上脸上还有血色。他的肚子胀得很大。
他飞快地朝四下里望了望,但只是眼睛转了转,头没有动。他的身上依旧残留着几分昔日英俊健美的风采。
看见哈德良,一丝不情愿的怪笑浮上他的脸庞。小伙子局促不安地招呼他。
“你这样子当不了警卫。”他说,“要吃点东西吗?”
哈德良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找食物。
“无所谓。”哈德良说。
“你想吃点什么,鸡蛋烤肉如何?”埃米赶紧问道。
“行啊,随便。”哈德良说。
姐妹俩下楼到厨房去了,叫女仆把楼梯上剩下的活干完。
“他是不是变了?”玛蒂尔德说,声音低低的。
“可不是!”埃米表姐说:“怎么个子那么小!”
她俩彼此做了个鬼脸,不安地笑了起来。
“把煎锅拿过来。”埃米对玛蒂尔德说。
“不过他还是一样狂妄自大。”玛蒂尔德眯着眼睛,颇有深意地摇了摇头,将煎锅递给埃米。
“小男人!”埃米揶揄道。显然她看不上哈德良那副乳臭未干、目中无人的男子气。
“噢,他还行啦。”玛蒂尔德说:“你对他怕是有偏见了吧。”
“我对他没有偏见,我觉得他长得还算可以,”埃米说:“但浑身透着一股子小男人味。”
“我们这副样子他闯了进来。”玛蒂尔德说。
“他们那种人才不管别人呢。”埃米鄙夷地说:“你上去换身衣服吧,玛蒂尔德。我不管他,我来干活,你去陪他聊天。我不干那个。”
“他会同父亲聊天的。”玛蒂尔德说,话中有话。
“小滑头!”埃米扮了个鬼脸叫道。
姐妹俩认为哈德良此次回来,是想从她们的父亲手里讨得好处——想获得遗产。至于他能不能拿到,她们心中无数。
玛蒂尔德上楼换装去了。她已经想妥了该怎样吸引哈德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她头上绑着毛巾、一双瘦手浸在泡沫里的样子被他逮了正着。但她并不介意。此刻,她穿上自己精挑细选的衣服,将美丽的金色长发仔细地盘好,在双颊抹了点胭脂,拿出那串精致的水晶珠链,挂在柔软的绿裙之外。她的模样摇身变得绰约多姿,宛如杂志插图中的女子,但也几乎同她们一样不大真实。
她进来的时候哈德良同她父亲聊得正欢。这个小伙子一向不善言辞,不过跟他的“舅舅”在一起,他的舌头就灵光起来。他俩各自呷着一杯白兰地,像老友似的边吸烟边聊天。哈德良正在说加拿大那边的情况。他打算假期结束后就回那儿去。
“这么说,你不想留在英国啰?”洛克利先生说。
“是的,我不想留在英国。”哈德良说。
“为什么呢?这儿也有很多电工呀。”洛克利先生说。
“是的。但在这儿,工人和雇主之间的差别太大了——对我来说太大了。”哈德良说。
病人仔细看着他,眼睛闪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是这样的,是吗?”他回答。
玛蒂尔德一听便明白了。“这么说,你的想法还不小啊,小男人。”她暗自嘀咕。她总是说哈德良对谁、对任何东西都没个正经,说他既滑头又粗俗。她下到厨房,同埃米低声交谈。
“他以为自己很不一样呢!”她耳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