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秩序·番外(六)报纸导弹、守夜人与虫子
“不过,也许虫子比你说的要有趣得多,”他放下杯子。“起码虫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蜷缩,什么时候该破茧,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别人陪着,又什么正经事都做不了。”
“噢,得了吧,卡尔,”汉斯终于发出了不满的哼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至少我知道生活的意义在于享受,而不是忍受。”
“那好,我忍不了你了,汉斯;趁我没发火前,让我走。我难以想象,我竟在你这个乱糟糟的狗窝里待了那么久。”卡尔回过头,端详对方的表情,看汉斯有没有生气。如果这个家伙恼羞成怒了,那他就闭嘴,不多说什么了。
所幸的是,汉斯并未生气(对于卡尔而言,这样可以省去被耍小脾气的麻烦),甚至对卡尔的回击感到沾沾自喜。
他凑近桌边,没礼貌地抓起卡尔摆在杯子旁的咖啡勺,用它轻敲杯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卡尔。圣诞节总该有点节日的气氛,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盯着那几封永远写不完的信,像个教堂里的守夜人。”
“守夜人也比苍蝇更受欢迎。”
卡尔头也不抬,捏起勺子从汉斯手中抽走,将它重新放回纯白的托碟上,而下一秒,汉斯不请自来的身影挤进了他的视野范围,溜到桌子对面,甚至毫无顾忌地顺手拿起了他的咖啡杯,仅剩一半的深棕色液体随着动作在杯中晃晃荡荡。
“你已经喝掉了你自己的份,别再打我的主意。”
“可怜的我,冒着坏天气去给你买小圣诞树,还差点被楼下那滑溜溜、还结冰的路摔断了腿——你是不是该至少邀请我再喝一杯?”
“说得好像我当时没在你身边,去当个苦力搬运工陪你一起去外面买东西似的,”卡尔将眼神绕过这只大型苍蝇,重新移向窗外,摆明了不想多理会他。“而且那树又不是单单为我而买的。”
汉斯却一丁点都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伸长手,把他那张椅子扒过来,放在卡尔的正前方,一屁股坐了下去,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他盯着卡尔略显冷淡的脸庞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你是不是讨厌我说你像虫子?瞧你刚才的脸色,简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狗。”
“闭嘴。”
“卡尔,你总是这么固执,”汉斯摇头,叹息着俯低身子,趴桌休息,下巴磕住木桌,两只手臂环成半椭圆,像栅栏一样圈住了他那张英气十足的脸。“我是说真的——你不能老是这样孤僻。无论是虫子还是人,都需要一点温暖,不然迟早会冻死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靠别人取暖的人吗?”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昂着脑袋仰望卡尔片刻,突然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但也别拒绝。”随后,他转身走向窗边,拉开了半开的厚重窗帘——卡尔一直在透过那点缝隙看风景——属于白天的亮光顷刻间洒满了屋内,似乎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冷。
卡尔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它们刺痛了他的神经,却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杯沿送到嘴边饮下一口,尽管味道不佳,但还是很快啜饮完了。他伸手摸索着抓过桌边那张半叠着的纸巾,慢悠悠地擦拭掉嘴角沾着的一点咖啡渍。
糖和牛奶放得太少了,苦涩的味道占了大部分,下次得多加些甜味调和一下才是。卡尔把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是不屑于多说任何一句话。可事实上,他脑中关于“虫子”这个比喻的念头却没有一刻消停。虫子……恶心的、黏腻的、不值一提的存在,似乎生来就只为人类的恶意所嘲笑。
过了那么久,杯底仍有一圈未完全溶解的咖啡粉渣,无关紧要,但却让他莫名觉得扎眼。他本可以说些什么,狠狠地回敬汉斯那不合时宜的“救赎”,但他懒得浪费自己的力气——三天的咖啡粉,他欣然地接受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在对方自作聪明的行为上花费多余的情绪。
“噢,还有,”汉斯猝然开了腔。“我不是在怜悯你,卡尔,也不是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好。只是觉得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