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阁的后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雨丝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金陵城里最好的几个外伤大夫被连夜请了过来，围着床榻上的裴照，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却又不敢大声。

血腥气混杂着草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微就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画舫上沾了血污和硝烟气的衣裳，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春桃端来干净的衣物，小声劝着：“小姐，您去换身衣服吧，这里有我们呢。”

沈知微没有回应，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裴照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即便在梦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刀口太深，伤了筋骨，又在水上沾了污秽，已经起了高热。”一位年长的大夫捻着胡须，摇了摇头，“老夫只能先用针法为他退热，再开些虎狼之药吊着。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沈知微的心里。

她缓缓地，将攥紧的拳头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走到床边，从大夫手里接过一碗刚刚熬好的、黑漆漆的汤药。

“我来喂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用汤匙舀起一勺药，凑到裴照干裂的唇边。

就在这时，裴照的手忽然动了一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别走。”

“……都是假的吗？”

“沈知微……你……好狠的心……”

滚烫的药汁洒了出来，滴落在沈知微的手背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任由那**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另一只手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攥着自己的手指。

“喝药。”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凝固到极点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

沈知微喂药的动作顿住。

片刻之后，那个在码头和画舫上都出现过的黑衣人，暗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躬身行了一礼，手中捧着一个通体漆黑的檀木盒子。

“王爷命属下，为裴小公爷送药。”

他的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房间里所有的大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暗一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冰雪气息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血腥与污浊。

盒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被红绳系着的老山参，参须完整，形态酷似人形。

“千年雪参。”为首的老大夫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宫里的贡品，有起死回生之效啊！”

暗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转述。

“王爷说，镇国公府的血脉，不能断在金陵。”

“这会给很多人，添很大的麻烦。”

这话不是关心，是警告。

是提醒沈知微，她惹出的烂摊子，终究还是要他谢珩来收拾。

沈知微慢慢地放下药碗，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