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只好钻进了地窝子,把背包取下来,把被褥重铺好。她觉得自己无比孤单、柔弱。她疯般地想念起父母来,眼泪把枕头都渗湿了。有一缕阳光漏进了地窝子里,不大的风一阵阵从地窝子顶上刮过。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长大,成年,以面对那实实的、充满着未知因素的命运。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王阎罗来到了柳岚的地窝子门口。虽然已见过好几次面,但他却不好意思进去,这个打仗时只知道猛打猛冲、干活儿时则拼死拼活的河北汉子,脸通红着,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他嘀咕道,哎,还是算了,还是算毬了……
躲他身后看热闹的几个老兵见他要溜,哄笑一声,冲出来,硬把他塞进了地窝子里。
柳岚早就吓得不行,她缩地窝子的角落里,像一只被猫现了的小耗子。
王阎罗地窝子里站着,由于个子高,只能低着头。那只空袖管害羞地垂身体一侧,那只手显得很是慌乱,无所适从。它看上去加宽大、粗糙,像刚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胡杨树根。
柳岚原来一见他的大手,总想笑,这次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的心因为害怕而跳得嗵嗵直响,她坐土台上,一眼也不敢看他。因为害羞,她的脸烫得像要燃起来。
地窝子里异常寂静,似乎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的脸也羞得通红,这个曾经一多次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的男人,现感到异常尴尬和窝囊。那么冷的天,他的额头上竟冒出了热腾腾的汗水。
是的,对于女人,这个老兵无疑还是个兵。何况他面对的又是一个见面不久、只说过几句话、还很陌生的女孩子呢。他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脚不安地原地动来动去,那只大手紧紧地攥住那只空袖管,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柳岚同志,你……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柳岚看到他那个样子,突然变得勇敢起来,她气呼呼地对他说,我不会跟你成家,我这么小,你都可以当我爹了,我怎么跟你成家?她说完,本来不想哭的,却忍不住又哭了。她有些恨自己的眼泪。
他坐了下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脸憋得红了,手脚显得加无所适从,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我觉得你很好……真的……
我是来当兵的,我是来革命的,我不是到这荒原上来跟人成亲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时间时而汹涌地往前流淌,时而又如死水般无波无澜。地窝子里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眼看一个多时辰快过去了,他才说,柳岚同志,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也是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组织的决定我必须执行!我也没有多少话跟你说,我只把该说的告诉你。我们家世代贫农,成分很好。我、我大哥、我二哥、我三哥、我四哥、我五哥1937年就跟**日本人干上了。我大哥1938年战死了,我二哥和四哥是1942年牺牲的,我三哥是解放兰州时死掉的,我五哥参加抗美援朝去了。我前年知道,我和我的几个哥哥一起参加八路军后,我的爹娘就被**鬼子杀死了……独眼师长说,我们家是满门忠烈……
要平时,柳岚可能很愿意听他说这些,但现,她一句话也不想听,她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你们家的事……
可我……可我得把话说完,这是一定要告诉你的,这样彼此才能有个了解。其实,我也只剩下了一句话,我这人战争年代是英雄,生产劳动是模范。他说完这些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使劲擦了擦满头满脑的汗,然后站起来,由于没记起地窝子很低,把头狠狠地撞了地窝子顶上,直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栽倒。他稳住自己的身体,把头上的土拍了拍,退到门口,恢复了野蛮气,挥了一下自己的那只大手,转身走掉了。
那次见面不久,柳岚就担任了化教员,开始给营里那些还是盲的官兵扫盲。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起过让她结婚的事,好像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生过。
没过多久,团里命令王阎罗带一个连,全副武装,去师部接回三多个从内地弄到这里来的遣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