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困顿了太久,久到她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雨松青低眸瞥见自己瘦到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腕,摸了摸干巴巴的小脸,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长时间的沉睡造成的营养不良几乎消耗了身体的所有的脂肪和肌肉,喉咙干涩如枯叶,她脑袋里还伴随着眩晕与模糊,连丫鬟说的话都像是隔了一层纱雾。
她视线扫视在软香暖阁的屋内,重楼宝阁花团锦簇,薄色软烟流水画屏,所见之物,无不精贵华丽。
可这样的华贵,却令她格外的陌生。
雨松青看向半跪在她床边激动地小丫鬟,有气无力。
“我睡了多久?”
那小丫鬟慌慌张张地掰了掰手指,喜极而泣。
“今日已经是成华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三了。夫人……您已经昏睡了近两年!”
两年?
雨松青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和人,想要搭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时,却发觉自己浑身乏力,脑子里顿时天旋地转。
她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坠崖时的那一刻。
孩子……
雨松青一惊,心跳猛地加快,刚苏醒的大脑无法接受这样激烈动**的情绪,她只能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我的孩子……”
丫鬟温和一笑,宽慰她,“您放心,小小姐在大将军身边,如今也已两岁有余。她很健康,也很漂亮,大将军视如珍宝。”
是女儿吗?
大将军……
阿炽如今在哪里?
她心头千千万万个疑问,可就是问不出来,一开始回忆,脑子就疼得抽搐,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师姐……”
“允温!”
雨松青松开抱着头的双手,恍惚之间,瞥见了一个耄耋之年的白发老人和一个靛青衣袍的少年。
“师父?”
是肃招历和苏叶。
肃招历简直老泪纵横,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从始至终都认为她醒不来。
三十年前她便是这样昏迷到死亡,三十年后她苏醒的几率更是几乎是微乎其微。更何况她在昏睡时妊娠,手术时流的血近乎染满了整个产床,几乎命悬一线。
虽说猛药吊着的一口气,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没有再苏醒的希望。
身为医者,他自然要比李炽要理智,可看着当时刚从战场回来一身浴血的李炽,看着他褪下了染血的甲盔,他抱着几乎已经气绝的雨松青,肃招历还是忍不下心告诉他真相。
“她会醒的……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等她。”
肃招历不忍对视他的眼眸,偏过头望向窗外,叹然劝道:“大将军,你若执意如此……她痛苦,你也痛苦。当年宫变她已经深受其害昏睡了八年。我当年也以为她会醒来,始终有一日会苏醒,可是我等了八年,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衰败,一点点骨瘦嶙峋,连呼吸都没有了力气,最后窒息而亡……”
“你可知,当年昏迷她是有意识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从黑暗中醒来,又从黑暗中沉睡……”
只有绝望。
无尽的绝望。
李炽抱着她的手更紧了,紧的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没有了孩子,她的身子轻巧的犹如破碎的娃娃,任由他摆弄,依旧无生气。
胸膛的热气也捂不热她冰冷的肌肤,那般大热的天气,李炽给她盖上了一层又一层被褥,将军务战报抛之脑后,甚至于没有多看一眼孩子,就这样不吃不喝陪着她在屋内呆了三日三夜。
没有人知道那三日三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见他从屋内走出来时,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平静和冷漠,他的悲恸和绝望,似乎都被他遗留在了那座屋子里。
剩下的,只是玄甲军大将军的躯壳,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
而那日后,李炽再也没有跨入雨松青昏迷的主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