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依依
这位领路的佤家姑娘告诉我们,在小墨江、南汀河之间的悬崖峭壁上,已发现的就有十五个崖画点,一千多个图像。先期统计的有一个村寨,三条道路,七十五间房屋,一百八十七个动物,七百八十五个人,还有各式各样的符号。这中间,深埋着多少故事啊!
崖壁上,一些十分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多少生动的画面。这些画面,给山赋予了灵魂,给山书写着传奇!
佤家人,就世世代代居住在这样的崖画边,就生活在这样的传奇里。崖画是他们的祖先留下的教材,他们称之为“央壤”。逢年过节,佤家人都要登山祭拜“央壤”,重温先祖教诲。“央壤”上怎么画,佤家人就怎么做:射弩狩猎、剽牛祭祀、采集放牧、干栏住房、树上造屋、牛角饮酒……
崖画,一部多么厚重的阿佤人的史书啊!
四
从崖画谷下来,我们到了翁丁寨。
这里,被人们称为佤家人最后一个部落,至今还有寨主。他与我们的村委会共同管理这个村寨。
一条山间公路,引着我们进寨。渐渐地只见公路旁的大树上,挂着一个一个张开半角的牛头的骷髅。啊,前面不远就是寨子了。
寨门是两棵大树。大树上自然也挂有牛头的骷髅。
四周群山耸立。翁丁寨坐落在这群山之中。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一个一个厚厚的茅草搭盖的屋顶,连成一大片。高天下,青山间,十分惹目。
全寨子的人都出动了。这一天,他们要上山拉木鼓,要剽牛祭祀。
一根粗大的木头,横卧在山坡上。这是他们今天选定的拉下山去制作木鼓的材料。在佤家人的原始宗教中,木鼓是诞生人类的“司岗”,是先祖姆依吉的栖身之所,是拯救过人类的木槽,是女神烨奴姆和女祖安桂的化身,是通神祈天的灵器,是生命之门的象征。木鼓一般用粗大的红毛树制成。长二米六四,中间有一个长约一米、宽约五厘米的音腔孔。敲这边,鼓声沉闷,称为“公鼓”。敲那边,鼓声清脆,称为“母鼓”。凡寨子里举行隆重的活动,都将敲木鼓。木鼓是佤家人原始文化的代表。许多学者都把佤文化称为木鼓文化。拉木鼓,一是进山砍树,二是拖树进寨,都要举行隆重的原始宗教仪式,这就是“拉木鼓”。
仪式开始了。一位寨子里的长者,提着一只雄鸡跪在选定的木头前,喃喃地念经。经词念过之后,一刀下去,把鸡头割下了,将鸡血洒在木头上。这时号子声四起,早已站在两头的汉子和女人,抓着预先拴在木头上的粗麻绳拉将起来……
将木鼓拉到寨子之后,寨子的大坪里,一个上头分叉的木桩子上,早已拴了一头牛。此刻,它十分安静、温驯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它也许不知道,自己几分钟后、十几分钟后的命运。原本,牛和葫芦一样,是这个民族的崇拜物,是这个民族的图腾,却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它呢?对这个民族的风俗有过了解、有过研究的同伴给我讲了佤家人的传说。远古的时候,天神看到地上的人太多、太懒、太坏,决心用水消灭人类,只留下一个最善良、最勤劳的人,让他来创造新的人类。天神先用火把地上的一切烧光,再用水淹没地上的一切。天神变成一只蛤蟆蹲在路上,逃难的人们踩着它逃命,只有姆依吉停了下来,把蛤蟆捧到岩石上。天神认为姆依吉就是天下最善良、最勤劳的人,马上现身教姆依吉赶快用桦桃树干凿一个大木槽,拉一头水牛躲上去。
洪水冲上大山,木槽浮了上来,载着姆依吉和水牛到处漂。不知过了多少天,洪水终于退了,木槽漂落天边。这里到处是污泥,没有食物,也没有人。天神又让姆依吉把水牛杀了做食物。姆依吉在牛肚子里发现了一颗葫芦籽。他把葫芦籽种到地里。三年之后,葫芦藤上结了一个大葫芦,天神又派小谷雀啄开葫芦,从葫芦里走出了很多人,先出来的是佤族,接着是汉族、傣族、布朗族……他们都是人类的祖先。
这样,水牛和葫芦就成了佤家人的图腾。用水牛和葫芦的形象装饰房门、装饰屋顶,用以避灾。而当这还不足以抵御敌人和灾难的话,他们就决定剽牛,把牛图腾与自己融为一体,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去战胜自己的敌人。
全寨子里最受尊敬的一位长者,站在这头牛的面前,喃喃地念起了经。几分钟后,长者把几把锋利的梭镖递给了站在他身前的几个壮小伙。
“嗖——”
“嗖——”
几杆梭镖同时射出,一股股鲜血喷了出来。惨烈的叫声里,牛倒地了。几个壮小伙扑上去,举起砍刀,三五几下,就把牛头割下了,撂到了刚才拴牛的树丫上。很快,又把牛尾巴割下了。人群里一片“孟力!孟力!”的呼叫声。
这是多么惨烈而古老的民俗。在这种古老的民俗中,我感受到了一个民族的力量。他们与他们栖身的大山一样伟岸,一样彪悍!
一连几天,我们旅行在滇南这片神奇的山水之间。这片山水之间,世世代代地居住着傣家人和佤家人。他们同这里的山与水一样,相依相伴,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山,因水而分外雄奇。水,因山而无比秀丽!
(本文原题《相依的山水》,原载2006年第5期《理论与创作》,入选云南民族出版社散文集《灵魂里的太阳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