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雾尔从袖子中探出手抓住了她袖角,擡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慢慢地满上泪来,剧痛,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后知后觉地知道那是一阵呕不出来的痛苦。
就像吃了一碗冷饭,囫囵下肚,肚子却开始慢慢意识到,开始绞痛。
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哭的时候,很安静,和潺生不一样,潺生会哭出声,会歇斯底里,但是易雾尔不会,小玉君也不会。
就含着泪,从眼睛流下脸颊,他将唇咬着,抿着,将哭泣和不甘都吞进去。
易雾尔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疼,谁知道你怕疼啊?”知融伸出手,蹭掉他的眼泪。
易雾尔做的最大胆的事情是,将上身倾过去,将脸颊全然蹭在她的手中,闭着眼,流着泪,晨光一照,将泪痕照的像裂痕。
冷光撒了一脸,俨然一副苍白安息的模样。
这一刻,是他不足十年清明时光中,最宁静的时候。
很难以去想,知融才是最愿意宁静的人,她一个人静静地,就能做成很多事情,只是她也不驱赶来她身边热闹的人。
知合和她待在一块儿,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做,一个房间里,自个儿做自个人的事情,也能很舒心地渡过去。
知融正在研习阵法,用笔很仔细地做了批注,手伸出去,研习到正兴头上,就连果子也不拿了,将手垂着在红艳艳的樱桃里。
知合觉得这一幕好看。
不论是色亦或者像,玉笋点红果。他坐在桌边,开始调墨,也没有画全部,就真真切切地画了这一幕。
知融伸了伸腰,趴在桌子上,噘着嘴吹师兄早上梳下来的头发,她擡起眼睛。
金光小轩窗,光影洒在知合的身上,他正画着,身上玉绿的衣裳就像是初露苗头的小芽儿,带着嫩金色。
知融敛息走过去,他正画的入神,一点儿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定眼一瞧,画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就是手垂在樱桃里,只是他画的很细很细,细的呼吸都绷紧,运笔也好,起笔也好,都细之又细。
像是要把心血,都细进去……
知合画了多久,知融就看了多久。
等到画完,知合小心又小心地将笔挂回去,才发现知融,知融却没有擡头看他,而是伸手拿起画,指点一点,点燃了一盏小灯。
捏着纸的两角落,比着光,目光错也不错地看。
她的眼睛描过那只手,又描过那些樱桃,平静下,又小灯跳焰似地发烫,她将画放下,转过头,恰好捉到了知合脸上来不及收回的……
热络的,盖不住的,爱慕,痴迷……
他将脸颊别开,手撑在桌子上,知融将画放回桌子上,就放在他的面前,问:“师兄怎么不画我呢?”
“……画了的。”知合说。
知融沿着桌线摸过去,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不压着他,是略略悬浮,甚至有些轻飘飘,知合伸出另一只手,盖住了知融的手。
这才踏踏实实。
“我很喜欢。”知融说,“可以送给我,做面手帕吗?”
知合心中潮汐高了又高,他咬咬唇,放开知融的手,从一叠画完的画里,抽出一张来,递给知融。
知融接过去,这张画的更细,画的是知融转过头,笑着明媚。
知合有些忐忑不安,盯着她,她面上渐渐浮起一点薄薄的笑意,像一面刚起波澜的湖泊,“是什么时候?”
这时候,知融也不得不感叹师兄的记性好。
“我们在月河书院的时候,你看见了一棵结满果子的树。”
太阳很好,是难得一见的晴天,她跑到屋子里,牵着他的手就往外面跑,一面跑一面转头,兴致冲冲地和他说。
那树上的果子多大!多红!
师兄一定要看看!
知合反反复复回想过,用眼睛用爱意描摹过尝过很多回,画了又画,磨了很久才有这一副。
自己画出来是一回事,让知融看又是一回事,他总是悄悄藏起来,悄悄地看,哪知道知融今天的举动,竟然给了他几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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