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刘禅从坐榻上站起来,出神地听着窗外的风雨交作,雨点急切地敲打在窗棂上,撞得窗格子嘎嘎乱晃,有几滴雨水从窗缝里迸进来,跳到他腰间的衰绖上。
“陛下……”黄皓矮身而上,提醒地喊了一声。
刘禅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憔悴的面孔上是两行泪水。
黄皓不由得唏嘘:“陛下请节哀,自丞相殁后,陛下日日哀哭,其情让人感动,可要是伤了玉体,我们心疼啊!”他声音哽咽了,举起袖子擦眼睛。
刘禅想对黄皓笑一笑,试了一试,怎么也做不出那个表情,只好还是呆呆地说:“嗯,朕知道的……”
他压了压胸口,把胸中的积郁抹匀了一些,点头道:“到时辰了,走吧!”
他当先向宫门走去,身后跟了一群素服麻衣的内侍,都手持白幡,神情哀戚。
宫门一开,风雨狂吼着扑面而来,大雨如从天空撒下的黄土,击打得宫室楼阁战栗发抖,屋檐下的铜铃在狂风中噼里啪啦地乱响,好似千万人乱纷纷的哭泣声。
“雨下了快一个月了……”刘禅走得很慢,风雨阻遏,领路的内侍也不敢疾行。
黄皓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勾头甩掉眼睛里的雨水,说道:“臣听民间传闻,说是天为丞相悲泣!”
“是吧,相父过世,山河动容!”
“还有呢,称丞相是季汉栋梁,他之仙逝无异于山陵崩,唉,让人好不难过!”黄皓说得唉声叹气。
“山陵崩?”刘禅收住了脚。
“是啊,所以天才塌陷一个角,大雨不停呢。更神奇的是,丞相过世的那晚,一颗星星落到渭水里,大家都说丞相是星辰下凡,为天下苍生升平而投生于人……”黄皓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
“行了!”刘禅喝止了黄皓的话,泪痕斑斑的脸上忽然显出一丝冷森森的笑。
他微微仰起头,紊乱的雨水从他的额头飞过去,他一字一顿地说:“山陵崩,帝王之死,好寓意啊!”
他长长地苦叹一声:“你就是死了,也能让人这么惦记,如果此刻死的是我,谁能记得我呢?相父,我多想你能活过来,告诉我,没有你,我就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了吗?”
皇帝的声音模糊而低沉,被肆虐的风雨声掩盖,没有人真的听清,所有的言辞在瞬间消遁,像自天而垂的雨水,只在空中飘了一霎,便匆匆地坠落。
他自失地笑了一声,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黄皓道:“那个李邈,还关在廷尉府牢狱中吧?”
“还关着的!”
刘禅凝眉道:“前次朕判他磔辜之刑,是不是太重了?”
半个月前,诸葛亮病故的噩耗传入成都,皇帝悲恸欲绝,下令举朝服丧,为丞相哀悼。李邈旋即进言皇帝,认为朝廷不该为诸葛亮素服发丧,因为诸葛亮病逝实为国家大喜,想诸葛亮在世时,身仗强兵,狼顾虎视,威胁朝纲,如今一旦殁去,宗族得全,西戎静息,是乃大小为庆。皇帝听罢,愀然作色,下令廷尉拘捕,判了磔辜之刑。
这事本来板上钉钉,未料皇帝却突然有此一问,黄皓心下琢磨,想来皇帝是在听到“山陵崩”的民间传言后改了主意,因赔着小心道:“李邈诽谤丞相,居心险恶,诚为可恶。不过嘛,他无非是口舌之罪,而且丞相新亡,为亡者故,不宜有杀伐!”
刘禅默默想了一想:“那你认为怎么才好?”
得此一问,黄皓若蒙恩旨,皇帝自从诸葛亮死后,居然常常问他以国事,他明显感觉皇帝是在寻找没有诸葛亮后的新支撑。
皇帝,或许真的太孤独了吧。
他也不敢贸然武断,谨慎地说:“臣哪里敢为陛下谋断?陛下认为磔辜重了,就改一改吧,轻一点的刑罚还是有的!”
刘禅随口就说:“那就判枭首吧!”
“陛下不打算赦了他?”黄皓以为皇帝要一步步减刑,抢先给皇帝递去台阶。
“赦他?”刘禅冷冷地啐了一口,“赦了谁都不能赦了他!”他一甩袖子,蹚着潦水快步前行,也不管一众内侍跟不跟得上。
黄皓一面紧随皇帝脚步,一面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皇帝在对待诸葛亮的态度上矛盾重重,前一刻满心猜忌,后一刻却拼了性命维护。
这个怯懦的皇帝哦,到底藏着怎样不可道的繁密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