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行了一箭之地,前方脚下延伸出几十级台阶,却见那台阶下急急跑上一人,那人也没带雨具,冠带朝服淋得透心湿,饶是如此,仍是顶着狂雨飘风疾行。
“陛下!”他在台阶上跪下,也不顾地面潦水纵横。
刘禅透过雨幕辨识那人,原来是董允,他淡淡地说:“何事?”
“臣来此迎候陛下!”董允大声地说,声音竭力地想要穿透滂沱雨幕。
刘禅斜着眼睛睨他,冷冷地说:“你是来催朕的吧?”
董允叩了个头,没有说到底是或不是。
刘禅每每见到董允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个石头脸石头心的大臣让他数次颜面扫地,帝王尊严几乎**然无存,如今居然敢来催促皇帝了。他心头不愉,强忍了愤懑,不慌不忙地说:“急什么呢?”
“不是急,是送丧之礼繁复,待会儿都需陛下亲自主督,因此要早去。而且今天各地来的人多,虎贲在清场维护,陛下若去迟了,人群都拥过来,出了差池臣等担待不起!”
刘禅一震:“来了多少人?”
“刚才有四五万呢,天不亮就在咸阳门守候,这会儿或者还来了些也未可知!”
“都是来观瞻送丧礼仪的吗?”
“是!”
刘禅蓦然间古怪地一笑:“真好哦,山陵崩,乃为万民悼亡!”
这古里古怪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董允心里没来由的发涩,抬头之时,皇帝却已经走远了。他没敢停顿,忙冒着雨步步相连地跟在皇帝背后,一步一蹚水地走到了蜀宫外。
宫门口鹄立着两排人潮,一排是公卿百官,一排是侍卫扈从,顶上撑着十来面硕大的华盖,勉强遮住了满天潦雨。素铠的虎贲侍卫皆持握瓜钺戈戟,高扬的白幡为风雨所**,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隔得很远也能望见。
“陛下到!”司仪官高声引赞,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拜行礼。
刘禅撑着黄皓的肩膀登上了车,华盖流苏被风撩到他的脸上,心底一阵阵地发麻。
雨水连绵如开了闸般,倾洒得天地混浊一片,混沌的视线里,能看见成都城的重重屋瓦房椽上都斜插着一面魂幡,白色的魂幡在风雨里飘**,浪潮般涌向北方的咸阳门,好像连那风也在向北吹。
众人跪在雨地里,等着皇帝宣命起驾,可是皇帝一直没有说话,任凭公卿贵胄顶着瓢泼大雨静候。一众人等膝盖跪得生痛,凉丝丝的寒意浸湿了朝服,直钻入骨髓里,登时冷得寒噤不住,想要打喷嚏,却又不敢在尊前失仪,只得强憋着,倒呛出了眼泪。
皇帝在车辇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空洞无物,像是在想什么凝重的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茫然地发呆。
跪在百官之首的蒋琬实在忍不住了,他跪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亢然有节,慷然呼出一声:“陛下!”
刘禅机械地转过头,冕板垂下的十二串玉瑱晃晃悠悠,直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有气无力地说:“朕有点不舒服,就不去送丧了,且由蒋琬代朕行权,亲送司仪丧官……”
一语恰似激起巨浪,惊得众人都是一悸,如何皇帝临到事前才改主意,既然玉体抱恙,何不早说,偏要让朝官们在雨地里傻等。
蒋琬正在思量怎么作答,董允却捺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陛下若当真身体抱恙,可寻太医诊断,但今日是送丧仪往赴汉中,乃我季汉宰辅大丧之礼,陛下可否勉力一往?”
“陛下身体不舒服,你还要让他冒雨送丧,如此不体慰帝心,哪具忠臣之相!”黄皓颐指气使地说,鞋底故意蹭了蹭,溅起几滴雨水扑到董允脸上。
董允一见黄皓,心中便生火气,亢声斥道:“臣子与陛下说话,哪有阉人乱言的道理?先帝明训,有阉人敢乱干朝政者,杀无赦!”
黄皓气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开言反驳,董允的刚直一朝尽惧,就算他是皇帝的倖侍,董允却从不买他的账,甚或还厌恨他,屡次不惜犯颜忤上,斥责皇帝宠幸黄皓,让黄皓甚是忌惮。
刘禅懒懒地一笑:“朕的内臣干不干政,朕自己知道,倒不劳董休昭操心了!”
皇帝的讽刺顺风打在董允身上,像瞬间掀起的一旋浪潮,将亢然的争持统统湮没,不留一丝余地。
“回宫吧!”刘禅什么都不解释,唰地放下了襜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