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诸葛亮正传(全5册)

十三

御辇折转返回内宫,丢下跪在茫茫风雨里的百官。

董允和蒋琬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们都深切地体会到,诸葛亮不在了,皇帝开始飞速改变,他骨子里的任性、乖戾、放浪,从前为阳光镇压,压抑不得生长,今日光明不现,那些阴暗的种子便纷纷从土里冒了头,发出芽,开出花,结出果,从此毫无阻拦地生长繁育,没人能斩断那恣意的扩张。

凄风苦雨中的蜀宫瑟瑟战栗,风雨把一切明媚遮蔽,物也罢,人也罢,世间的一切都在逐水飘零,包括这个国家。

皇帝固执不送丧,百官只好自行前往,匆匆从雨地里爬起,也没时间拧一把朝服里的水,脚不点地赶往咸阳门。

此时青灰的城楼下人头攒动,近五万人如潮起潮落,延伸到半里之遥,全是远近赶来的老百姓,无数白孝服白魂幡撒去雨里,那白铺陈天边,竟似没了尽头。

董允甫一至咸阳门,抬头便看见迎候眷属的领头一排站着诸葛亮的家人,俱是全身缟素,白得毫无杂质。

他奔到跟前,对黄月英一拜,歉疚地说:“夫人,陛下身体抱恙,不能亲来送丧!”

黄月英起初诧异,只是一瞬,她却想明白过来,不惊不疑不愤不恼,唯有不可说不能道的悲怀。

皇帝不来了,无论如何总是让人沮丧,可是那又能怎样?诸葛亮已经不在了,这个任性乖张的孩子再没束缚,他从此要喜便喜,要怒便怒,要生杀予夺全在掌握,也只能由得他了。

黄月英重重地叹着气,搂紧了倚在她怀里的诸葛瞻。

这时候,蒋琬趋步上前,哽咽着朗声道:“宰辅大丧,社稷哀悼,河山垂泪,今奉明诏,亲送丧官,为君代诔,以寄哀思!”

他从身旁的太常官手里取过素白的汉节,交到了左中郎将杜琼的手里,叮咛道:“赐君汉节,望君不负众望,俾使丧礼完备,以配忠魂!”

杜琼跪拜着接过汉节,在雨水里沉沉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登上一辆素盖轺车。

风雨忽然间低弱下去,天空逐次清明,阳光从晦暗的雾水背后透出来,缓缓牵开雨水,一道又一道绚丽的光芒渐次垂落人间。

“百官跪送!”司仪高亮的声音在风雨中迢递。

百官在导引声中跪下,紧跟着,五万人整齐地跪拜,像秋风吹拂下成片倒伏的稻田。霎时,哭声震天,仿佛全天下都在这一刻悲泣不绝,一恸空城,一悲千秋。

成千上万的白幡扬上了天空,仿佛翩跹起飞的白蝴蝶,一只只哭泣着奔向秋季的深邃哀愁中,恣意地飞出一支悲情之舞。

雨慢慢收了。

阳光下的成都白晃晃一片,屋瓦墙垣、楼观台榭、街衢巷陌都白得失了颜色,像是下了连天的鹅毛大雪,将一整座城埋入皑皑白雪里,埋入绝望的寒冷中。

哭声被风一**,飘到了附近的高坡上,一辆华盖羽葆的车辇依着一棵枯萎的梧桐树,车下立着一行人,无声地凝看着坡下那悲泣的一幕。

刘禅向前走了两步,坡下的喧嚣如喷薄向上的地火,愤然地冲到他面前,他不知所谓地一笑,凄然自语道:“相父,那次你南征归来,我以王爵之礼迎你,你说迎候僭越礼法。如今,这送丧之礼又当怎讲?若是你活着,会不会认为也是僭越,会不会又要进言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滚落下来。

周围侍立的内官包括黄皓在内都疑惑不解,皇帝明明说不来送丧,当着百官的面回宫,却只在宣室殿门口停了一下,又心血**地踅出宫,绕了偌远的路,悄悄躲在山坡上观望。

皇帝到底存着怎样繁复难懂的心思,没人知道,一如没人知道他对诸葛亮到底怀揣着怎样的感情,是爱,抑或是恨。

他向着空中伸出双臂,恍惚在拥抱那个想象中温暖的身体,二十多年了,那个怀抱一直是他最喜爱最依恋的,他可以把所有委屈、忧伤、疼痛都在先生的怀里倾诉,他曾经无数次听着先生的心跳入睡,他以为那便是最温暖最安全的依靠,有了这个怀抱,灵魂不会漂泊,孩子才能找到家。

他漠然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情的笑,却只是一霎。

相父,我是应该爱你,还是应该恨你?你铸就了我的快乐,也铸就了我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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