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蒲先生直率人,亮也不啰唆,三日内,亮择定造兵之吏,再请先生入公门商议,何时开工,何处设场,皆听先生之言!”
蒲元不拖沓,他一拱手,干脆地说:“好!”
诸葛亮亲自送了蒲元出门,转身时,却看见马谡还跪在原地,匐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株折断了根的小树,还来不及撑开来覆盖天空,便被狂风暴雨摧折了向上的冲劲。
他心底叹息,白羽扇轻轻拍在马谡的背上,道:“起来吧。”
马谡扶着两只酸麻的膝盖,慢吞吞地将自己拔起来。他努力地沉下一口气,雄赳赳地说:“军师,我一会儿就去自系牢狱,任杀任打,绝无二话!”
诸葛亮听出马谡还在气头上,道:“怎么,幼常还不服气?”
“不敢。”话说得很冲。
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声,俄而,又是忡忡地一叹,道:“幼常,你年轻,血气方刚,与人争执斗殴本为寻常事,可你一不该在公门扰事,二不该挑起新旧之争!”
“我没挑,是他先……”马谡着急地想要辩解。
诸葛亮举起羽扇覆住他的胸膛,压住他后面的话道:“谁先挑拨,谁后挑拨,这不是关键,即便人家有挑衅心,你便一定要争锋相对吗?主公正在争汉中,我们不能在后方给他添乱,既是身在公门,便当有公平心,大局心,不能为一己私愤而贻误公事,须忍之时必得忍耐,不忍不让不退,遇事便起争执,何能共襄大事?”
马谡被说得低了头,道:“我只是气不过张裕诸人猖獗,这帮益州臣有何功劳?主公对他们过于宽纵了,爵禄高赏,名位高封!”
诸葛亮语重心长地说:“幼常,成大事者,当以众力共成。得疆土难,守疆土更难,若主公徒自仰仗旧臣,弃新人而不顾,一失民心,二失远人,心中存了新旧之畛,何事能成,何业能兴?至于张裕诸人,他或有你不喜的缺点,但他的确有才。用人者,取其长而弃其短,过于察察,则人不亲附,人不亲附,则事功不成。”
马谡在心里思忖着诸葛亮的话,也觉得自己今日太莽撞,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自系牢狱,认下今日之罪!”
诸葛亮微笑道:“自系牢狱不必,你这是气话,按蜀科所定,当罚俸三月。”他看着马谡,浮起了一截心思,“幼常,有件公务需你去做。”
“何事?”
“你随蒲元去制刀吧。”诸葛亮不犹豫地说,白羽扇轻轻一飘,从马谡的眼角掠过,将他的疑问都抹去了。
乍暖还寒的春风是没有情绪的叹息,在阳平关的险峻城关上若断若续地响起。
阳平关,从汉中进出益州的咽喉,也是从益州进出汉中的要隘,闻名遐迩的金牛道(剑阁道)便自阳平关的母腹呱呱坠地,犹如婴孩的第一泼血,从新生的忐忑,流向成长的艰辛,一路颠沛,一路期待,最后扑入成都平原的腹心。
蜿蜒曲折的西汉水(嘉陵江)从关城西面匍匐流过,秦汉以来,西汉水一直是连接巴蜀和关中的水上要道,富庶的汉中平原在关城东面安静徜徉。在雄峻如天神铠甲的秦岭和大巴山的包围中,汉中平原仿佛一位藏在闺中娇嫩的女儿,悄悄地释放着柔软的芳华。
刘备的北征大军在阳平关外的崇山峻岭间与曹军对峙了一年,大大小小的战斗打了十余次,激烈之时,尸骸堆野,山谷遍红,偏就越不过这座关隘,进不了汉中腹地。一座城关,只是地图上一个微小的标识,与广阔九州数之不尽的高山峡谷、大江巨川相比,阳平关不过是太仓一粟、沧海一粒,可就是这座关隘成了刘备夺取汉中的绊脚石。
只有身处秦川险峻,才能真正明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话并非虚诞。耸峙的山峰像巨人的铁骨般直刺云霄,冰寒的锷映得天宇一派肃杀,纵然是春风化绿的锦绣季节,那崔嵬不让锋芒的雄伟山峰也让人悚然动容。
自古以来,秦川山地被兵家认为是易守难攻,很多英雄凭着此地的雄关漫道成就了不世伟业,也有很多英雄挫志于坚不可摧的高山峡谷下,最终埋骨黄土。
阳平关外的刘军辕门艰难地打开了,法正一马当先,跃入了营垒内,他翻身跳下马,也不歇息,直驱中军大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