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诸葛亮正传(全5册)

天水太守马遵觉得自己像酵在酱缸里的白菜,霉透了。

两日前,他率天水属僚随从雍州刺史郭淮案行乡里,按照常例,每到春季,州郡长官皆要案行辖区,巡春耕、擢贤才、黜不良、理冤情,这规矩源自汉代,延续至今。

汉末几十年兵荒,大小军阀在关陇杀进杀出,今日你屠一城,明日我剿一乡,砍下的人头如山堆积,以致陇右人烟稀至,田土荒芜,有的县乡人口只有东汉全盛期的十分之一不到,往往一个所谓的剧县之长,手里掌管的民户田土,比过去的乡啬夫还不如。因此,在陇右案行,像是在广袤荒原上跑马,一个时辰过去了,看不见人,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看不见人,终于见得某处有炊烟升起,原来是某某县,人口却得类比里。

此次案行,雍州刺史郭淮从长安出发,走过扶风、安定、广魏,而后是天水,每去一郡,便由本郡官吏陪同。他在五天前来到天水,当时心里有个不大好说出口的想法,赶紧把天水走一遭,再奔去南安、陇西迅速溜达一圈,他就该回长安了。

这一路往西,陇右的山盘旋耸峙,陇右的天苍茫昏黄,陇右的水纡曲冰冷,沿途风光总有种壮阔悲凉的美,只是没有人,或者说,人太少了,人都被战争的铁蹄碾成了渭水边的泥沙。行走在陇右的荒凉道路上,心里很寂寞,像是被抛弃的孤儿,也该去死,而不是喘着那口没用的活气。

郭淮按捺不住这种寂寞,若是让他在无人的沙漠兵行千里,他能忍受,因为最终迎接他的是兵戎相见的热血战场,可让他一板一眼地巡行民生,在人迹罕至的官道上走了一日又一日,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让他忍受不住。

于是郭淮想赶紧结束案行,他要回到长安的烈酒欢歌中,尽情享受熙来攘往的热闹,这心思当然不能表露出来,免得人家批评他懒政,堂堂刺史,竟对职责如此敷衍,诚为可耻。

他没把心事告诉任何一个人,更不可能告诉天水太守马遵。

马遵不知道刺史不登台面的念想,满心以为刺史是尽心尽力地巡行辖区,他对自己治理天水的政绩甚为得意,主要是人少,好管理。他不怕被上峰严查,也希望郭淮可以多留几日,方便他献个媚,讨个好,送个礼,毕竟郭淮是魏朝名将,巴结他百利无害;再有,郭淮与天子姻亲夏侯楙同在一城驻守,通过郭淮搭上夏侯楙这条富贵线,可谓是一举两得。他便把天水舆图捧出来,县乡道里一目了然,意思是天水的全境都可以去看一看,郭淮的脸都变了。

诸人自天水郡治冀县往西案行,一路上郭淮没说一句话,只有马遵喋喋不休,介绍天水风物民俗,兴国的酒、祁山的馍、成纪的勇士、显亲的美人,皆为天水一绝,明使君其有意乎?

马遵啰唆了两三个时辰,郭淮终于吐出五个字:“倦矣,请勿言。”

即便心思再愚钝,马遵也看出郭淮的不耐烦,他知趣地闭了嘴,那之后,沉默像陇山压下来的阴云,笼罩着这支案行队伍。

刺史沉默,太守沉默,下头属僚也不敢言声,人人脸上都凝着水,仿佛伤心欲绝,不像案行,倒像送丧。

这么半死不活地走到洛门,因天色向晚,刚在传舍歇脚,忽然的战报像一道闪电,把沉闷的空气劈了个天昏地暗。

因为蜀军来了。

蜀军主力潜出祁山,直到临近天水郡的西县,才被曹魏屯候发觉,蜀军兵犯边境的消息像一枚大炮仗,在平静的陇右炸出了恐惧的大坑。

陇右诸郡猝不及防,东边明明传来消息,说蜀汉兵出关中,前锋进抵郿县,朝廷已着手抗敌,把屯守关陇各处的军队全都调过去。可如果关中的蜀军是真,这一支高擎“汉”字大旗的军队又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数日恹恹无神的郭淮像被毒蜘蛛咬了,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多年的战场经验催生了超拔常人的敏感度,他瞬间警醒。

蜀军真的来了?主力?偏师?欲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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