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常侍教训得是,常侍若有难处,我们分担,常侍不叫我们过问,我们必定不多耳多嘴。”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说,是个十来岁的小宦官,生得眉清目秀,水葱一般的脆嫩。
陈申看了那小宦官一眼,心念一动,却仍不着急,待把那卮蜜饯饮完,吩咐众人都出去,唯独把那小宦官留下来。
小宦官见陈申遣走其他人,他极伶俐,知道陈申有事,却不做刨根问底的猴急模样,乖巧地垂着手站在一旁。
陈申慢慢看住他:“陛下今日随我去南市,很不乐意。”
小宦官疑道:“那是为何?”
陈申便将今日南市经历简单讲述一遍,末了,带着埋怨的语气说:“你让我带陛下去南市游玩,现在可好,惹得陛下心情大变,只怕要迁怒于我。”
小宦官忙解释道:“原本给常侍出主意,请常侍带陛下去南市,是想着陛下久居宫闱,会欢喜市井热闹,我实实不知会有此变故。”
陈申责备道:“你难道不知那偶人商肆卖的什么丞相皇帝,会伤了陛下的心?”
小宦官无法辩解,低头认错道:“是我的错,原先以为那偶人制作精巧,陛下会心悦,未想考虑不周全,倒让常侍难做了。”
陈申摆摆手,烦躁地叹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陛下自从南市回宫,一言不发,饭也没吃,显见是怒气不消,我该如何自处?”
小宦官冲口道:“我觉得这事吧……”似乎有难言之隐,他没说下去。
“干吗说半截话?”陈申不高兴地说。
小宦官尴尬地笑了笑,一字字惴惴地说:“这事……根子上,是陛下对丞相有……疑心。”
陈申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外一睨,门窗紧锁,一点儿清白月光从窗格上滑过,仿佛窥伺的眼睛,案头一盏雁足灯吐出蓝焰,火光一闪一逝,心里陡然紧张起来,却没有阻止小宦官继续说下去。
“常侍也知道,这季汉上下,丞相威望过高,朝内敬仰,朝外膜拜,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还比不过一个臣子,心里不自在。”
陈申听着小宦官的大胆言辞,莫名生出茫然感:“可我又能做什么?陛下尚且不能为,何况是我?”
他尽管受皇帝宠待,也只是一个阉宦,平生所愿,不过是尽其所能讨好皇帝,不惜轻贱自己,糟蹋自己,以从皇帝那里攫取好处,之如两区大宅、千顷良田、万两黄金,至于朝外纷争,他不是不懂,是不敢懂。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捏着他的命,朝外的重臣要吏也可以要他的命。皇帝与丞相或者亲密无间,或者势若仇雠,他都影响不了,甚至会影响他。
小宦官笑了一下,晕黄的灯光晃在脸上,让那笑容有些看不穿的诡异味:“常侍若想为陛下分忧,也不是不能做。”
陈申迷惑:“我?分忧?”
小宦官点了个头:“陛下对丞相生疑,想来心中有无尽难解之事,可丞相远在汉中,无从解惑,不如进言陛下,将丞相召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陛下也得心安。”
陈申不可置信:“召回来?可丞相在汉中筹谋北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回来怎么办?”
“不回来……”小宦官思想着,“嗯……那便是抗旨不遵,正可证明他有叵测之心,陛下的疑心也算是解惑了。”
陈申打了个寒战,他盯视着小宦官,跳跃的灯火划开他清秀的脸,割出一道道血口,仿佛看见一只满面血污的鬼魅。
真可怕啊,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骇人心机,再长几年,谁能驾驭得了他?幸而只是一介后宫阉宦,季汉有鉴于东汉阉宦之祸,自先帝始,严禁后宫干政,阉宦地位向来很低,不然,凭此人的手腕,岂不要篡权谋国?
陈申初识小宦官,是在一年多前,那时这小宦官在钩盾令手下做事,不过在后宫栽树种花扫尘,手里过的都是不体面的粗笨活路。他见这小子善解人意,能说会道,很是可人,便问钩盾令讨来做个跑腿长随,闲来还能听他说笑话逗个乐子。偏这小宦官脑瓜子灵秀过人,常给陈申出主意,如何赢得皇帝的欢心,如何长期固宠,如何使自己在内宫立于不败之地,陈申依言行事,皇帝果然越发爱他,宫里若许多内官,独独宠他一个,宫里纷议,一日不见陈申,皇帝急得要生白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