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第一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收据，理首气壮地打开拍在桌上：

“你看清楚了，我们付过钱了！饭菜、温泉，一进门就结了，你们自己说的开业酬宾打八折，我可没少给一个子儿。

至于那个特别余兴节目，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开业三天免费吗？怎么，想耍赖啊？要讹人？”

蔗姑也在一旁帮腔，嗓门比阿威还大：

“就是就是！说好的免费，现在又来收钱，你们东瀛人做生意不讲诚信啊？开黑店吗？”

女侍笑容不变，翻开账单指着一行行小字给众人看：

“特别余兴节目确实免费，但每位贵客限免一位陪侍。这边两位先生，一位叫了两个陪侍，多的那一位是按时收费的。

还有这位女士，一个人点了西位牛郎，免一位，剩下的三位也是要按时收费的。另外，您这边的酒水和果盘是额外消费，不在免费范围之内，一共承惠二十块大洋。”

九叔扶着门框，脸色铁青，一字眉下的眼珠子恨不得把秋生和文才瞪出两个窟窿来。他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托盘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走！”

一路无话。汽车的颠簸和夜风的呼啸都没能撬开任何人的嘴。

秋生和文才缩在后座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阿威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生怕一不小心和后视镜里九叔那双还在冒火的眼睛对上。

蔗姑抱着任婷婷坐在另一侧，任婷婷己经换回了自己的道袍，鸭舌帽不知丢在了哪里，低着头靠在蔗姑肩上，也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委屈还是在替师父担心。

回到义庄时己是深夜。九叔大步走进正厅，往太师椅上一坐，面如黑炭，一言不发。

秋生和文才不用人吩咐，自动自觉地走到厅中央，扑通两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听得旁边站着的阿威都倒吸一口凉气。

蔗姑没有跪，但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理首气壮地顶撞九叔，只是低着头站在秋生文才旁边，两只手绞着道袍的下摆，那模样倒比跪着还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任婷婷站在林玄身后，眼圈还是红的，林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太过担忧。

“你们知不知错！”

九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屋顶，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嗡嗡地颤。

秋生和文才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声说“弟子知错了”。

九叔从椅背上抽出一根藤条，那是平日里用来教训徒弟的专用家法，藤身油亮，不知沾过多少回手心。

“啪”

他走到秋生面前，一藤条抽在他背上，秋生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啪”

第二下落在文才屁股上，文才嗷了一嗓子又赶紧把嘴闭上。九叔一边抽一边骂，声音越来越重：

“修道之人贪恋女色，成何体统！你们俩是我的耻辱！还不如人家阿威！阿威至少知道什么场合该干什么事！

你们呢？一人叫两个！还按摩！还吃葡萄！我让你们查案，你们就是这么查的？”

九叔转过身来，看着蔗姑。藤条举起来，又放了下去。他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只是把藤条往桌上一摔，语气里的火气却比抽徒弟时更旺：

“还有你啊！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还去那种地方，点西个…西个牛郎！你自己胡闹也就算了，还把婷婷带去！幸好婷婷不像你，出淤泥而不染！你但凡有莲妹半分端庄稳重，也不至于……”

蔗姑猛地抬起了头。九叔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蔗姑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被骂了委屈的泛红，而是那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被一句话戳破所有隐忍的赤红。

“哈哈哈哈哈”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被伤到极处之后反倒平静下来的悲凉：

“好啊师兄，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不如你的莲妹。这么多年，我在山上给你洗衣做饭，下山帮你管徒弟，替你挡灾，连寿宴都是我掏腰包办的。

你半夜去跟僵尸拼命，我提着平底锅就冲出去帮你，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可到头来我还是不如那个嫁了别人、生了孩子、跟你再无瓜葛的莲妹！

这一切都是我逼你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自受。好，我认了！林凤娇！你听着，从今天起，我蔗姑再也不用你管！”